司衡天尊第一笔救了全城后生。
金色巨笔横过天空,将神谕补成完整一行。
后生可押所得,不可追加为债户。
万债城所有所得押环同时一震,环上残留的姓名彻底消失。抬着旧门挡钉的人刚把门放下,有人甚至来不及夸一句天庭总算认字,第二行神谕已经落下。
故为保全债权,必要收城。
九道城墙一起亮起,散落在个人掌中的所得押环全朝城外拉直。细钩不再乱抓东西,也不再追名字,整座万债城却被一个更大的暗金圆圈套住。
洛千城看着那些退开的细钩:“它们不再抢个人了。天庭这次要把整座城吞下去。”
乌百胜抓住他受伤的手:“人也带走?”
“全带走。债不清,谁也回不来。”
乌百胜算出剩下七十年,脸上最后一点松气也没了:“刚才那个孩子进去,得在里面长大、老死。”
街上却真有人松了口气。刚才还被押环追着收药的掌柜把药藤从怀里放下来,年轻城卫也不用再举旧门挡钉。今日不会再有人被单独抢走一件东西,因为所有东西连同脚下的城都已被圈住。
一名抱刀城卫问洛千城:“上天以后,人还活吗?”
“活。”
“能回来吗?”
洛千城望着圆圈外不断收紧的金边:“债清便回。”
“七十年后我还活吗?”
“我不能答。”
城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那这回保的是刀,还是我?”
没人替神谕补这一句。
神谕笔锋在七日财神冠上轻轻一划。
弥九言额前六道日痕同时断裂,只剩最后一痕,红得像刚烧过的刀口。收债令上的期限也跟着改字。
七日试任,限一日结清。
谢摇光左腕六枚仍在腕上的断债环齐齐转动。她的处决日期被神谕从六日后拖到明日,无鞘斩债刀自行偏向弥九言的脖颈。
“只剩明天。”谢摇光说。
弥九言的手先护住了脖颈。刑台上那道已经合拢的刀口没有裂,皮肉底下却像又压回一把冷刀。他抬头盯住巨笔:“这六天是谁给出去的?”
谢摇光看着越来越偏的刀:“我只看见日期被它改了。”
“城债提前,凭什么拿我的命填?”弥九言一把扯下改过字的试任令,掌心被金字烧出焦痕,“六天,一天也不是你们的。”
第三道笔锋已经绕到他头顶。
金满城爆仓、鬼市退拍、万人脱名的功德还悬在半空,尚未归属。巨笔一勾,整团功德裂成两半,一半朝天庭飞去。
功德中的画面也被撕开:金笑面翻回姓名,万盏明日灯落回影子;疲惫男人那声“在”被截成两半,一半留城,一半飞天。
街上有人仰头喊:“这钱发过吗?”
东街有人回应:“没见过!”
药铺又有人骂:“没发凭什么先扣?”
功德金雨越飞越快。弥九言抬手去抓,指尖穿过金光。它们尚未结算,不归他,也不归任何城民,巨笔却已经写好先缴五成。
谢摇光抬刀。
斩债刀刚碰到金墨,刀身便被压低一尺。她连退三步,脚下城砖各裂一块,刀锋仍抬不起来。
“我砍不动这支笔。”
她左腕那枚烧红的断债环却在此时发热。金满城爆仓时留下的烧痕亮了起来,正对着眼前咬住功德的笔锋。当时碎掉的断环也从刀柄飞出,两个断口齐齐指向巨笔。
“我还没立功,它就在等这一口。”弥九言掌心的试任令仍在冒烟。
谢摇光用刀背挡住又一次下压的笔锋:“以前它就想吃这笔钱。可环上这道伤,压不住它的笔。”
她侧过脸:“你一直盯着我的刀。想让我砍?”
弥九言指着冠上最后一道红痕:“明日它就会落在我脖子上,我当然看。可现在砍下去,证据也没了。把这道伤留住。”
谢摇光将碎环收回刀柄:“别急着砸它。让它再写。”
弥九言翻开收债令,将刚才的后生裁决压在功德下方。
“你刚承认那孩子没拿过钱。”弥九言抬起收债令,“前头收错了人,凭什么还算我们的功德结清了?”
巨笔停了一瞬,在五成金雨上补出四个字。
先缴后议。
祝有鱼捂住翻腾的肚子,抬头骂道:“东西还没进谁的嘴,你先咬走一半,也配叫收账?”
笔锋继续向上卷,功德眼看便要穿过云层。
弥九言从怀中取出一枚旧铜钱。
井口老人给他的第一文钱,边角已被黑账磨亮。铜钱落到收债令上,不肯汇进那片功德金光。
“老人给我这文钱时,我还不是财神。”弥九言按住铜钱。
巨笔落下一行反驳。
财神任内使用,视为公产。
笔尖改道,点向第一文,要先把私人本钱改成天庭本钱。
第一文被点中的刹那,井口老人那句“替我问问,它凭什么不还”从铜钱里传出来。巨笔立即在话尾补出天庭授权四字。
弥九言用拇指压住那四个字:“听见了吗?他叫的是弥九言,没叫财神。”
巨笔又写:后由财神履行。
“本事是后来有的。这文钱,你们一厘也没出。”
笔尖压得铜钱陷进收债令,老人声音变形。弥九言左腕最外一圈黑账随之裂开,第一文才没被授权盖住。
巨笔压住第一文后,公产二字顺着金光向外爬。洛千城掌中的城主印先被扫中,刚由他本人接住的陨火又从裂口往外冒。他本能抬掌去挡,巨笔立刻在印面再写出一条裂口,整条左臂轰然砸进地面。
公产金字还在蔓延,下一瞬爬上鹤长年的棺架。活一日、还半日的新约被擦掉半笔,属于现在鹤的那半日当场从胸口往外飞。
鹤长年双手猛地扣住棺架,整个人扑了上去:“这半日是我刚拿命谈回来的!天庭没借,谁也别碰!”
未来债主们也从棺后伸手,抱住各自刚分到的半日。公产金字被两边拽住,没能继续抹掉新约。
神谕停了第二次。
弥九言把第一文按入功德金雨。铜钱没有吞金光,只照出一圈黑边。黑边一头缠着井口老人,一头咬住弥腕间黑账,始终没有碰财神冠。
弥九言逼住笔锋:“这一文是老人给我的。你拿不走。”
巨笔重重压下。洛的城主印被砸进地面,鹤的棺架弯成半圆。第一文在笔尖下发出裂响,铜钱边缘被压平一块。
所有所得押环同时收紧,司衡没有停下收城。街道滑向暗金圆圈,两座旧屋迎面撞上,瓦片贴着人群落下。乌百胜画出的路刚伸过屋角,路牌便被改成随城保管;他烧掉墨线,转身将跌倒的人拖回门后。
黑旗里的陌生手印追着断路往外伸。乌百胜将旗面卷回肩上:“都回去。这次摔的是我。”八枚手印仍暗亮一瞬,才退回旧血里。
祝有鱼放弃追金雨,扑过去咬住砸向孩子的半片屋檐。碎瓦划破嘴角,她仍把孩子推回母亲怀里。功德就在她头顶飞过,谁也没有空替弥分账。
谢摇光盯住先缴后议四字。它们是弥提出争议后才从笔锋旁长出来的,和最初那道亲笔之间隔着一道极细的缝。
她没先解释,刀尖已经挑进缝里。第一根抽取金线应声而断,一小片功德雨掉回城中;天上的巨笔仍在,后生裁决也没有破。
谢摇光看见结果,反手将烧红断环推到刀背:“新添的能断。旧字别碰,我要留证。”
“那就动手。”弥九言按紧第一文。
谢摇光第二刀斩进五成功德中央。先缴后议的金线断了一半,刀背上的烧红断债环同时张开裂口,将原笔迹完整吞入环内。
四分之一金雨从上升潮里掉下来。
巨笔立即回卷金雨。第一文照出的黑边却绷紧了,老人那头压在井口,弥这头缠住腕间九十九圈黑账。他把收债令垫在铜钱下,任最外一圈黑条再裂半寸,硬将四分之一功德拖回私人宝库外沿。谢用刀背挡住追来的重写金墨,没有让原笔断掉。
功德落下时,有人伸手去接,也有人只顾着扶正在滑动的旧门。金雨外那圈黑边闪过他们说过的姓名和笑话,却没有一粒擅自钻进谁的袖口。
井口老人没有挤到城心。他站在正在上折的街角,隔着人群看见第一文仍压在金雨上,只把手从袖中伸出来,做了一个继续讨的动作。
一名药铺掌柜抓到一点功德,刚要往伤者身上按,所得押环便把他往城圈外拖了一尺。他骂了一声,把金光递回弥九言:“城还没站稳,别现在发给我。先压住,等我能站着领再说。”
其他伸出的手也陆续收回。有人把伤者往高处送,有人继续顶门,没人愿在整座城还往天上滑时抢这场功德。
疲惫男人坐在明日灯上,伸手接了一点金光,又让它飞回弥九言面前:“先别分。城还在被收。”
弥九言让第一文压住金雨。原先没被勾走的半团仍悬在城上;被巨笔拖走的半团里,一半被他抢回,另一半已经穿过云层。
神谕随后补出一行小字。
私账争议,暂存待议。
弥九言没数抢回来的金雨。他顺着那支仍在移动的巨笔抬头。
天空没有回应。
谢摇光将吞入亲笔金墨的断债环扣回左腕。金墨在环里不停撞击,想回到司衡司总册。
弥九言问:“不交回去?”
“不交。”谢摇光扣紧断环,“账没查完,证据留在我手里。”
“司衡司会来找你。”
“让他们来。”谢摇光扣紧断环,“你的处决令也没撤。”
弥九言摸了摸脖子:“记着呢。明天见了司衡,你可别先砍我。”
“看你表现。”
巨笔在此刻越过两人,直落城心。
笔尖从北墙划到南墙,贯穿还债炉与九道街巷。地面裂开一条笔直金线,线两侧房屋、道路和城墙同时向上翘起。
神谕最后两个字压进地底。
折城。
万债城沿那道金线,对折了第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