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岳定军再进中军大帐。没有军议，没有副将，门口也没有守卫。岳飞把人屏退了。
帐内只剩一盏灯。案面上空荡荡的，白天的舆图收了，连笔架都挪到了案角。灯油的气味在暗处浮着，和白天人声混杂时不一样，现在闻得格外清楚。岳飞坐在案后，拿起那盏灭了的灯，推到岳定军面前，示意他坐。
岳定军没坐。他把怀里的东西取出来，放在案面上：七陵全图的麻布卷，一页旧档抄件，陈文吏关于石函位置的批注。两样并排放下，退了一步。
岳飞先看那页抄件。拿起来，从头看到尾，没说话。放下，再拿起麻布卷展开。图上的线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七个陵的位置、盗洞分布、配殿方位，标得密密麻麻。他的手指在永佑陵的位置停住：“配殿石函里有信？”
“有。陈伯安亲口说的。”
“陈伯安是谁？”
“徽宗朝旧内侍。永佑陵封陵之后，他留在巩县看守。”岳定军说，“石函在配殿底下，夹层里有一封信，徽宗亲笔。”
岳飞的手指又在图上永佑陵的位置点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石函里有信？你见过？”
“陈伯安说的。他没打开过石函，但封陵的时候他在场。徽宗下葬的时候有人往石函里放了东西，他亲眼看见的。”岳定军停了一下，“那封信，可能是徽宗写给陛下的。”
帐内安静了。灯焰在案面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斑。
岳飞把图重新卷起来，握在手里，没有立刻还给岳定军。他低头看着那卷麻布，手指在卷轴上轻轻摩挲。
“这幅图你带着，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他把图推过来，推到一半，手没松，看着岳定军：“但如果有人问你这幅图从哪来的，你就说是我让你画的。”
手松了。图落在岳定军面前，卷轴在案面上滚了半圈，停在指尖前。他伸手按住卷轴，掌心那道旧疤贴着麻布面，一压。
这话的意思是：出事，他替岳定军扛。
岳定军把图拿起来收进怀里，没有道谢。岳飞从腰间解下一块铁令，放在案角。令牌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印记的轮廓。
“拿着。到了外面遇上岳家军的人，亮这个。”
岳定军收进怀里。铁在衣料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和那片“吴”字竹片碰在了一起。
“你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天亮之前。”
岳飞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看了一眼外面。夜风灌进来，案上的灯晃了一下。
“周淮安跟你去吗？”
“不带。他留在军里。文书帐的事，总得有人接手。”
岳飞放下帘子，转过身来：“活着回来。”
岳定军点头，转身往帐门口走。快到帘子跟前，岳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很平：
“你比我那堂弟，强。”
岳定军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掀帘出去。
大帐外头，夜风比帐里凉。岳定军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图、令牌、竹片，三样东西贴在一起，隔着衣料抵着胸口。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帐帘。帘子还亮着灯。
他转身往文书帐走。走出约莫二十步，身后帐帘被掀开的声音传过来。他停住，回头。
岳飞站在帐门口，手里拿着那盏灯，举着。没有叫他。
灯举了一会儿，放下了。帐帘重新落下。
岳定军站在原地等了几息，确认帘子不再动，才继续走。
走回文书帐，铁头蹲在门口，身边放着两个捆好的竹筒和一卷干粮。岳定军在他对面蹲下来，把令牌和七陵图取出给他看。铁头看了一眼，点头。
“明天天亮之前，巩县。”
铁头没写字，把手放在那捆竹筒上，拍了一下。
进帐。案面上那个焦黑的掌印还在，他用袖子把灰拂了。坐下来，取出那卷七陵图摊开，令牌搁在案角。他看着这两样东西想了一会儿，从案角抽出那截蜡烛——铁头白天用过的，还剩小半截。
蜡烛插进灯座，点燃。火光在黑暗的帐内亮起来，照在图上永佑陵的位置。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把图重新卷起来收进怀里，令牌也收好。
吹灭蜡烛。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帐。
铁头已经在门口的地上蜷着睡了，呼吸平稳。岳定军蹲下来，把干粮往他那边挪了挪。然后自己在旁边坐下，后背靠着帐柱，闭上眼。
帐外的风从北面来，穿过营地残存的帐篷骨架，带着远处田野里的枯草气味。
北面是巩县的方向。
他在黑暗里摸了摸怀里的三样东西。竹片是凉的，令牌是凉的，图卷的麻布面让体温焐得发潮。掌心那道旧疤隔着衣料抵着图卷，一紧。他把它们按在胸口，贴着心跳。
铁头翻了个身，呼吸没变。
营地里只剩最后几盏火把还在烧，火光在远处一明一灭，像有人在黑暗里数着什么。
岳定军没有睁眼。在那些忽明忽暗的光里，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