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洗了澡出来,头发湿着,水珠子顺着脖子往棉袄领子里滚。
院里的柴他劈了,水缸他挑满了。
刘素梅在灶房收拾着,碗筷磕碰的声音从帘子后头传出来,匀净的,不急。
天黑透了,小月在东屋睡下了。
老李站在院子中间,搓了搓手,抬脚往西屋去。
铺板还是那张铺板,被子叠在角落,他走的时候怎么叠的,现在还怎么搁着,没人动过。
枕头上落了层灰,他拿袖子抹了两把,把被子抖开铺上。
躺下了,眼睁着,看房梁。
隔壁灶房的灯灭了,脚步声往东屋去,门响了一下,闩上了。
老李翻了个身,面朝墙,皮凉,贴着鼻尖。
过了多久,他也数不清。
东屋那边传来小月的哭声,两嗓子,又没了。
刘素梅哄了两句,声音含混,听不清字。
老李又翻了个身,面朝天。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空的,下午最后一根在路上抽了,把空盒子攥在手里捏了两下,扔在枕头边。
脑子里全是灶房那一截。
她后背贴在他胸口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硬的,瘦了。
棉袄底下的人瘦了一圈,腰那儿他的手搭上去,一把能攥住。
他手心里还有她掌心那块软肉的温度,她抽手的时候,指尖蹭过他下巴,那一下不是故意的,可他记住了。
铺板硬,硌着后脊梁,他翻来覆去,被子蹭得哗响。
东屋那边什么声音都没了。
老李坐起来,光脚踩在砖地上,凉得脚趾头一缩。
他披了棉袄,轻手轻脚出了西屋,站在院子里。
月亮出来了,清的,照着院中间那棵枣树,新芽在月光底下泛着油亮。
东屋的窗户纸黑着,一点光都没有。
他站了一阵,转身回了西屋,没关门。
又躺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铺板那头传来脚步声,轻的,碎的,趿拉着鞋底蹭砖地的声音。
老李撑起半个身子。
门口站着个人影,月光从背后照进来,只看得见轮廓。
“素梅?”
没应声。
脚步往里挪了两步,鞋底蹭着地面,那声音在黑暗里放得很大。
老李坐直了,被子滑到腰上。
“小月又闹了?”
“没闹。”
她的声音压着,低低的,从喉咙底下出来。
“那你咋——”
“闭嘴。”
老李嘴合上了。
刘素梅在铺板边站了站,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呼吸声,两个人的,交叠着。
她坐下来了,铺板咯吱响了一声,她的重量压在边沿上,被子角被她坐住了一截。
老李伸手,摸到了她的胳膊。
棉袄没穿,只一层薄褂子,胳膊底下的体温透过来,热的。
“素梅……”
“俺说了闭嘴,你耳朵聋了?”
老李把手收回来,两手撑在身侧,不敢动了。
刘素梅在黑暗里坐了好一阵。
铺板窄,两个人挤着,她的胯骨隔着褂子碰着他的大腿。
“李德厚。”
“嗯。”
“你说在外头,想俺了?”
老李喉结动了一下,“想。”
“想俺啥?”
这话问得他整个人僵了,嗓子眼里卡着,半天没出声。
刘素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问你想俺啥,倒哑巴了,搂小翠那会儿你咋不哑巴。”
老李急了,“俺没碰她——”
“行了。”她打断他,声音没起伏,“俺不想听那个。”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的手摸过来了,指头凉,碰到他胸口那片裸着的皮肉,他棉袄敞着,里头什么都没穿。
老李整个人抖了一下,不是冷的。
她的手搁在他胸口,没动,就那么搁着,掌心贴着。
他心跳撞着她的掌根,一下一下,快得不成样子。
“素梅……”
“俺这些日子……”她的声音低下去了,碎的,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夜里小月哭,拴住咳嗽,灶膛里柴不够烧,水缸空了没人挑。”
她手指头在他胸口蜷了一下,指甲刮过皮肤,轻的。
“你知不知道,俺有多恨你。”
老李的手抖着,慢慢抬起来,覆上她那只手。
她没抽。
“素梅,俺错了。”
“错了有啥用。”
她的手从他胸口移开了,往下,摸到他的手腕,攥住了。
力气不大,可指头扣着他的脉,那个位置,他想挣也挣不开。
“李德厚,俺今天让你碰,不是因为俺想你了。”
老李没吭声,呼吸粗了。
“是因为俺憋的气,没地方出。”
她把他的手拽过来,按在自己膝盖上,隔着裤子,膝盖骨硌着他掌心,凉。
“你欠俺的,今晚开始还。”
老李的手在她膝盖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上挪了一截,慢慢的,小心的,指头从裤面上蹭过去,蹭到了大腿那一截。
“素梅,你让俺——”
“别废话。”
铺板响了。
两个人倒下去的时候,被子裹不住,从边上滑下去半截,拖在砖地上。
老李的胳膊垫在她后脑底下,她头发散开来,蹭着他小臂内侧那截嫩皮肤,痒。
“轻点,隔壁张寡妇这个点还没睡。”
“知道。”
“你胡茬扎人,离远点。”
“离不了,够不着。”
“你——”
后半截话被他堵回去了。
铺板吱呀吱呀响着,节奏乱的。
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指甲扣在他后背上,扣出几道印子。
他喘得厉害,热气喷在她颈窝里,她缩着脖子,偏着脸,耳根子烫。
“轻……”
“你别动。”
“谁动了。”
“你腿——”
“那是腿抽筋了。”
老李闷笑了一声,被她在肋巴骨上拧了一把,那一下拧得狠,肉皮子火辣辣的。
他吸了口凉气,不敢笑了。
黑暗里两个人挤在这张窄铺板上,被子早掉了,凉气从四面裹上来,可谁也不冷。
刘素梅掐着他的胳膊,指甲陷进肉里,半天才松。
老李额头抵着她肩窝,汗从下巴往下滴,滴在她锁骨那截皮肤上。
她的手从他后背滑下来,搁在腰上,搁了一阵,攥紧了。
铺板底下的芦席早磨烂了,每动一下都沙响。
两个人屏着气,声音压到最低,可铺板不长眼,嘎吱嘎吱地叫着,在夜里格外刺耳。
完了之后,两人挤在铺板上,他在外沿,她靠墙,中间没有缝。
老李的手搁在她腰上,手掌贴着,大拇指来回蹭着那一截凹下去的腰眼。
“素梅。”
“嗯。”
“俺以后把钱都交给你。”
刘素梅没应,眼睛闭着,呼吸慢匀了。
“素梅?”
“困了,别吵。”
老李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头发里有灶灰的味道,干的,涩的,不香,可他闻了一冬天,这会儿觉得比什么都踏实。
外头月亮偏了半个天,窗户纸上那方光挪了位。
远处哪家的鸡叫了一声,没到天亮,叫了一嗓子又歇了。
刘素梅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后背贴着他。
她没睡着,睫毛在黑暗里眨了两下。
五十块钱,她包了拴住一学期的学费,剩下的买了两袋玉米面,撑到了开春。
地里的活,也需要人干了。
她不是不恨。
可恨有什么用。
恨不能变成粮食,恨不能替她挑水劈柴,恨不能让拴住上学,让小月半夜别哭。
今晚她过来,不是心软了。
是活到这个份上,苦太多了,需要个人。
老李的手臂从后头搂过来,圈在她肚子上,手掌摊开,热的。
她没推。
天还早,让他搂着吧。
等天亮了,该算的账还得算,该定的规矩还得定,六百块,两个月,一天不能少。
她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