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是挂号信寄出去的。
第八天,回的信到了。
周经理的字写得飞快,笔画潦草,意思清楚。
退货三次按连续算,中间出一次合格货,重新计数。货款月结,每月五号结上月,不压款。
末尾添了一句——先试一批,一百斤,到了验过,再签正约。
刘素梅把信看了三遍,递给宋振江。
宋振江拨了下算盘珠子。
“月结,头一个月的货钱压到下月五号,菜钱盐钱工钱,咱得先垫一个月。”
“垫得起,一百斤,成本不到十块。”
“货咋去?”
院里静了。
一百斤,十坛上下。
宋振江搁下算盘,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
长途汽车不让上坛子,火车托运得有单位介绍信,驴车跑省城来回八天,人吃驴喂比货钱还贵。
翠兰坐在小板凳上配盐,头也不抬。
“找孙建国。”
刘素梅没接话。
“他跑省城专线,一个礼拜两趟,解放牌后斗大,塞十坛子跟玩儿似的。”
“俺知道。”
“知道你还愁啥?”
刘素梅捏着那封信,半天没吭声。
翠兰撒完一层盐,拿手抹了抹坛沿。
“俺再想想。”
三天后,她把春花叫到铺子后头。
“你去趟县运输队。”
春花正揉面,手停了。
“找孙建国?”
“嗯。问问他,跑省城能不能捎十坛腌菜,运费照给。”
刘素梅把一张纸条递过去,上头写着坛数、斤两、送货地址。
“话带到就行,别多聊。他要是出车不在,纸条留给队里,让他回来回个话。”
“你咋不自己去?”
“俺去不合适。”
春花接过纸条。
“素梅,人家上回走的时候,话撂得明白,就是做个朋友。你这一口一个不合适,反倒显得心里有鬼。”
“让你去你就去。”
“行行行,俺去。”
春花把围裙解了。
她赶的头一趟班车,后晌回来了,进门就摇头。
“没见着人,前天出车了,跑省城,后天才回来。纸条留给调度了,一个胖大姐,说他一回来就给。”
“嗯。”
回话是第三天晌午来的。
孙建国出车回来,路过石桥镇,车没停稳人就跳下来了。
站在铺子门口,没进门。
春花迎出去,他把话立在门口说完了。
“纸条俺看了。运费不收,顺路的事,收钱寒碜。”
他顿了顿。
“就一条,货码在驾驶室后头的空档里,不能超过十坛。再多,路上查车说不清。”
“十坛够。”刘素梅从柜台后头出来,站在门里,隔着个门槛。
“装货那天俺车到门口,装完就走。”
孙建国说完,冲她点了一下头,转身上车了。
春花在后头瞅着车屁股拐了弯,回过头来。
“这人,连门都不进。”
“不进好。”
刘素梅转身回去拨算盘。
“你去跟翠兰说,挑头茬起的那批,坛口再验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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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货那天,晌午,解放牌停在铺子门口。
绿色车头,车斗栏板上白漆编号,发动机没熄,突突地响。
孙建国从驾驶室跳下来,冲院里喊了一声。
“装货!”
铁山和柱子把坛子从作坊抬过来,两个一挑,麻绳网兜勒着。
孙建国站在车斗边上接,一坛一坛码进驾驶室后头的空档。码一层,塞一层稻草,帆布苫了,绳子勒三道。
“路上颠,塞实了没?”铁山问。
“俺这车上拉过缝纫机,比你这坛子金贵。”
货装完,孙建国跳下车斗,接了送货单。
他从头到尾没往铺子里看一眼。
“单子上写了地址,找周经理,让他签字,回执带回来。”
“嗯。”
孙建国把单子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扣了扣子。
“运费——”
“说了不收。”
他拉开车门,一条腿跨上去,停了一下。
“素梅,头一批验货要是挑毛病,别慌。头一批挑毛病是规矩,不是针对你。”
“俺知道。”
“走了。”
车门关上,解放牌喷了口黑烟,上了公路。
刘素梅站在门口,车影子没了才回屋。
春花在后头收拾案板,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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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回执捎回来了。
跑县城线的司机顺路带的,春花去取,回来往条桌上一放。
“孙建国让捎的,说人还在路上,下趟回来再过来看账。”
刘素梅把那张纸拿起来。
送货单回执联,右下角东方食品经销部的红章,章底下周经理的签字。
收货数:一百斤整。
验收:合格。
她把回执翻过来。
背面,铅笔写的,六个字。
“货到了,放心。”
字不重,笔画瘦。
上回他留地址的时候,她见过这笔字。
外头作坊里翠兰在喊小满递盐,灶上水开了,呜呜地响。
刘素梅把回执翻回正面,夹进账本,跟合同搁在一起,麻绳一勒,放进条桌抽屉里。
春花正擀面,手上没停。
“孙建国这人,实在。”
“嗯,运费下回得给他算上,按趟算,一趟多少,你记个数。”
春花应了一声,擀面杖在案板上来回压。
院里翠兰又喊了一嗓子,小满跑过去了,坛盖子磕在地上,闷响了一声。
抽屉里那张回执,和合同挤在一起,麻绳勒得紧紧的。
那六个字朝下扣着,谁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