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昊走出F区帐篷时,夕阳刚好挂在试炼场西边那堵钢铁高墙的顶端。
橘红色的光线穿过墙面上那些干涸的暗紫色血迹,将地面切割出一道道长短不一的影子。被解散的F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在前面,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沉默不语,有人走着走着就蹲在地上干呕。
秦昊揣着笔袋,踩着碎石往集合点走。
他心情不错。
考核及格了,而且是全组无条件通过,等于白捡一个合格分。按照他的计划,回学校之后马上申请病假,再找个借口办退学,彻底远离这个疯人院。
完美。
前方拐角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秦昊还没来得及分辨,就看到楚狂龙带着四五个跟班,从另一条通道拐了出来。两拨人撞了个正着。
距离不到十米。
楚狂龙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得更快——双腿先软了半截,然后是后背紧绷,最后是那颗在SS级修罗龙王神魂护持下依然不争气的心脏,像是被人捏了一把,猛地一缩。
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视觉上的恐惧。不是听觉上的威胁。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求饶本能。
就好像你在森林里散步,突然发现脚边的落叶下面,盘着一条吞过大象的蟒蛇。
而这条蟒蛇正半眯着眼看你。
楚狂龙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如同幼崽被掐住脖子般的声音。
“龙哥?”旁边的小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一个废物而已,您怕啥——”
“闭嘴!”
楚狂龙一把攥住那个小弟的领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压低了声音,嗓子干得像砂纸刮过铁皮:“走,快走。别看他。别说话。别发出声音。你要是再多嘴一个字,我现在就把你扔到隔离墙外面喂魔兽。”
小弟被他眼里的血丝和颤抖吓住了。
楚狂龙几乎是拖着他们,贴着通道最边缘的位置,以一种扭曲的、半蹲半爬的诡异姿态,绕出了一个巨大的弧形,从另一侧的通道消失了。
全程没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秦昊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该说不说,每次遇到楚狂龙,对方的反应都比上一次更夸张。第一次是僵住,第二次是连滚带爬,第三次……这都开始半蹲着走路了?
下次是不是要匍匐前进?
“有病早点治。”秦昊由衷地评价了一句,摇摇头继续走。
这句话顺着风传了过去。
楚狂龙刚拐过墙角的身体猛地一僵。
有病早点治。
那个平淡到近乎敷衍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脑海里。楚狂龙的手掌死死按在墙面上,指甲在粗糙的水泥面上刮出白痕。
他是在……威胁我?
“有病”……是在说我的恐惧暴露了?
“早点治”……是在暗示,如果我不改变态度,下次就不只是“看一眼”那么简单?
楚狂龙的膝盖发软,扶着墙才没有滑下去。
“龙哥,您到底怎么了?”小弟壮着胆子问。
楚狂龙转过头,双眼血红,声音嘶哑:
“别问。以后看到那个人,给我躲远点。越远越好。”
“可他不就是个未觉醒——”
“他不是。”楚狂龙打断了小弟的话,声音抖得厉害,“他不是人。”
“那他是——”
“我说了别问!”
小弟们噤若寒蝉,再不敢开口。
楚狂龙靠在墙上,闭上眼,用力攥紧了拳头。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刚才暴露了太多情绪。一个SS级修罗龙王,在一个未觉醒的废物面前如此失态,传出去就是天大的笑话。
但他控制不住。
那种恐惧不是意志力能对抗的。那是刻进了灵魂里的、被更高维度的存在打上的“标记”。
就像一只蚂蚁永远无法抵抗人类手指的碾压。
不是不想反抗,是反抗这个概念本身就不存在。
……
另一边,天骄组的营地。
柳如烟在帐篷门口站了很久。
从F区方向传来的各种混乱信息她都看在眼里——警报、通讯中断、学生惊厥昏迷,以及最关键的,校长亲自带人赶往F区。
而结果呢?
校长回来之后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就把自己关进了临时指挥帐。剑术教师和阵法教师也是同样的表现,谁问都不答,像是吃了哑药。
F区的学生们说法倒是很统一: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阵头晕,然后考核就结束了。
只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柳如烟的注意。
F区的其中一个女生在回来的路上对同伴说了一句话:“好奇怪,那块空地比我们去的时候还干净,连石头上的灰都没了。”
比去的时候还干净。
这七个字让柳如烟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的前世记忆中,南区试炼场从来没有发生过A级魔兽入侵F区的事件。更不可能出现什么“场地被清理得比开始前还干净”的诡异情况。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头被军方确认潜入学校本校区的暗影魔豹,一定来过F区。
问题是——它去了哪里?
柳如烟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离开天骄组的营地,一个人走向了F区。
试炼场外围的石墙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柳如烟踩着碎石,走到了那片考核用的空地边缘。
她停下脚步。
教官和学生已经全部撤走了,空地上空无一人。但在她那经过百年杀伐锤炼的超凡感知中,这片空地……不对劲。
极度不对劲。
她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的碎石上,闭上眼,催动了霜寒女帝的神魂本源,试图捕捉残留的战斗气息。
什么都没有。
不是“气息很微弱”的那种没有。
是“从概念上不存在”的那种没有。
一个A级魔兽,即便被瞬杀,也会在时空中留下能量震荡的余波。那种余波至少能持续七十二小时。这是她前世作为女帝时亲手验证过无数次的铁律。
可这里——
干干净净。
连空气中的灵气流动方式都过于均匀了,均匀到了违反自然规律的程度。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战斗结束之后,将整片区域的因果进行了“重置”。
把一切痕迹都擦掉了。
擦。
这个字在柳如烟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
她想起了秦昊笔袋里的那块橡皮擦。
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