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全军集合。”
钟途的声音从钟楼上传下来。
石勇扭头就跑,陈铁紧随其后。林铁柱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海面方向,搓了搓手上的铁锈,也转身走了。
赵虎还在钟楼上,望远镜放不下来。
“钟哥,打头那艘吃水深,起码一千多吨。后面三艘小的也有炮——”
“下去。”
赵虎把望远镜往脖子上一挂,三步并两步蹿下楼梯。
半个小时之内,三千人集合完毕。博斯城的街道上站满了灰蓝军服的队列,安静肃穆。
消息已经传开了。
海面上来了军舰。五艘。打头的是巡洋舰。
钟途骑马走到队列最前面,没多废话。
“全军跟我走,去城南山坡。”
赵虎追上来,压低声音。
“钟哥,不部署防御?”
“防什么?”
赵虎一时语塞。
钟途拉了拉缰绳,没再看他。
“带上望远镜,多拿几副。今天不打仗,上课。”
——
城南有一道缓坡,爬上去能俯瞰整个博斯港。
三千人被带到坡顶,按营列队坐下。没人说话,所有人的脑袋都往西边港口方向拧着。
海面上,8道烟柱已经清晰可见。
最前面那艘灰色军舰缓缓驶近,桅杆上挂着戴英帝国的旗帜。后面三艘炮舰一字排开,再后面是4艘大肚子运兵船。
赵虎趴在坡顶,望远镜紧贴在眼眶上。
“能看见甲板上的人了。舰首有炮,口径不小。”
钟途没用望远镜,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队列前面。
“都看见了?”
三千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那是戴英的巡洋舰,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甲板上架着的炮,一发炮弹下去,能把一栋房子掀掉半边。”
众人都安静地听着。
“今天这堂课,就是让你们看看,舰炮打过来是什么动静。什么声响,什么威力,弹坑多深,碎片飞多远。看清楚,记住。以后上战场听见炮响,脑子里有数,腿就不会软。”
一营的位置上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捅了一肘子。
钟途扫了一眼,没追究。
“坐着看,不许站起来,不许跑。谁跑了,我亲自处理。”
说完,他走回坡顶,接过马刀递来的望远镜。
——
博斯湾外海。
“雷神号”轻巡洋舰的舰桥上,佩恩少将两手撑着栏杆,盯着越来越近的港口。
望远镜里,码头岸防阵地清清楚楚——沙袋堆成的胸墙,几门黑洞洞的炮管对准海面,胸墙后面能看见人影晃动,还有旗子迎风飘着。
“好大的胆子。”
佩恩放下望远镜,嘴角往上翘了翘。
“他们居然敢守港口?一群挖矿的,真以为几门土炮能拦住皇家海军?”
站在他身后的哈里斯上校没接话,自己举着望远镜看了很久。
“将军,港口工事有模有样,不像临时搭的。”
“那又如何?”佩恩转过身,扫了一眼舰桥上的参谋军官们。“诸位,我的意见很简单——全舰开火,把这座城犁一遍,然后登陆收尸。两天之内结束战斗。”
安静了几秒。
哈里斯放下望远镜,皱着眉。
“不行。”
佩恩的笑容收了。
“上校?”
“城里有两三万白人平民,包括妇女和儿童。威廉姆斯总督也在里面,到目前为止还活着。我们无差别炮击全城,平民伤亡谁负责?总督被自己人炸死,这份报告谁写?”
佩恩脸色变了变。
哈里斯又加了一句。
“还有铁路、钢厂、矿山配套设施。卡林顿总督的命令写得明白——尽量保全西澳的产业资产。这些东西炸了,重建的钱从哪出?”
舰桥上几个参谋交换了眼神,没人帮佩恩说话。
佩恩沉默了半分钟,把手套摘下来又戴上。
“那就只打港口。”
哈里斯点头。
“港口岸防阵地,我没意见。那是军事目标。”
佩恩转回去,抓起望远镜又看了一眼。码头上的“炮口”和“人影”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
“全舰战斗准备!”
——
城南坡顶。
钟途听见了远处海面上传来的号角声,隐隐约约的,被风吹散了大半。
“来了。”
他举起望远镜。
巡洋舰的舰首炮缓缓转动,炮口对准了码头方向。后面三艘炮舰也在调整阵位,侧舷朝向港口。
赵虎的呼吸粗了。
“钟哥——”
第一声炮响。
赵虎还没说完,话就被炮声淹没了。
轰的一声闷响从海面上传过来,像一面巨大的鼓被人用铁锤敲了一下。紧接着是尖锐的呼啸声,从头顶传来。
然后,码头方向炸了。
一团黑红色的烟柱从岸防阵地上冲起来,泥土、沙袋、碎木板翻着跟头飞上天。爆炸的闷响隔了一拍才传到坡顶,脚底下的地面微微一颤。
三千人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冷气。
说句话的功夫,第二发、第三发紧跟着砸下来。
码头上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反复拍打,沙袋阵地被掀飞,假炮被炸成碎片,草人四分五裂。一根“炮管”——其实是刷了黑漆的圆木——飞到半空转了两圈,折成两截落进海里。
炮舰也开火了。侧舷喷出一排白烟,炮弹像冰雹一样往码头上砸。爆炸此起彼伏,烟尘遮住了整个港口。
坡上有人开始发抖。
钟途听见身后有急促的喘息声,还有人在小声念叨,含含糊糊听不清,像是在叫娘。
赵虎趴在地上,望远镜举都举不稳了。
他见过打仗,鹰岬那一战他冲在最前面,没眨过眼。但那种小镇民团的猎枪跟眼前这玩意儿比起来——
又一发重弹落在码头堆栈区,整栋木棚子被掀上了天,碎板子散得到处都是。
“老天爷……”赵虎喉咙发紧,“这要是落在人堆里……”
钟途放下望远镜。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把人全撤出去了?”
赵虎没答话,手在抖。
炮击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从第一发炮弹落地到最后一发,码头岸防阵地被翻了个底朝天。沙袋、假炮、草人、旗杆,什么都不剩了。码头本身也被炸塌了一段,有几处在冒烟。
舰炮停止。
海面上安静下来,只有硝烟慢慢散开,灰蒙蒙地罩在港口上方。
钟途转过身,面对三千张脸。
有人脸色惨白。有人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有人眼睛里写满了后怕——如果刚才自己站在码头上……
“看明白了?”
众人还在惊惧中,全都沉默着。
“这就是舰炮。一艘巡洋舰加三艘炮舰,四十分钟,够把整个码头阵地犁平三遍。”
钟途抬手往港口方向一指。
“那边原来有四门假炮、几百个草人。假的。真正的炮和人,在你们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后面六十多公里的山沟里。”
底下有人长出了一口气。
“所以,守博斯城是不是送死?”
陈铁闷声开了口:“是。”
“守码头是不是送死?”
石勇答了:“是。”
“那我们打哪?”
安静了几秒。赵虎站起来,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打野外。等他们上岸,出城追,拉到我们挖好壕沟的地方打。”
钟途看了他一眼。
“挖壕填壕那天骂我骂得最凶的是谁?”
赵虎咧了咧嘴,嘿嘿笑了笑。
“全军起立!”钟途翻身上马。“现在,回火车站。上车,走。”
——
博斯火车站,两台蒸汽机车已经升好了压。
车厢早就空了——物资、粮食、机械、弹药,十几天前就全运走了。现在车厢里只拉人。
三千人分批上车,动作快得出奇。刚才坡上那堂课比什么训话都管用,没人磨蹭,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回头看一眼博斯城。
钟途最后一个上车,站在车尾的平台上,往城里扫了一眼。
街道空空荡荡。白人居住区方向还有炊烟。那些白人此刻大概正趴在窗户后面往港口看,等着自己人的军舰来救命。
汽笛拉响,火车缓缓启动。
李书堂从车厢里挤过来。
“钟哥,白人那边留了半个月口粮,巡警都撤了。”
“威廉姆斯呢?”
“在市政大楼里,没伤他。”
钟途点了点头。
火车加速,铁轨两侧的荒草往后飞退。博斯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轮廓。
——
下午三点。
三艘登陆驳船靠上了被炸得稀烂的码头。戴英步兵端着步枪跳下船,踩着碎木板和弹坑往前推进。
哈里斯上校走在第二梯队里,四下打量着被炮火犁过的阵地。
一个中尉跑过来报告。
“上校,岸防阵地全部摧毁。但是……”
“什么?”
中尉脸色古怪。
“炮是假的。木头的,刷了黑漆。那些士兵也是假的——草人,塞在旧军服里面。”
哈里斯蹲下来,捡起一截烧焦的木头。断面上还能看见木纹。
他攥着那截木头,站了很久。
部队推进到城区,街道空空荡荡,门窗大多紧闭,看不到人影。可仔细一看,两旁房屋的窗帘微微掀动,窗缝后藏着一双双眼睛,正偷偷打量着这支全副武装的军队。没人敢走上街头,也没人欢呼迎接,只有一片压抑的安静。
店铺关的,仓库见底了。工厂是空壳子,连一颗螺丝钉都没留下。火车站台上干干净净,只有铁轨上新鲜的车辙痕迹说明不久前刚有火车开走。
整座博斯城,像被人用勺子挖空了。
佩恩少将在傍晚时分登岸,一路走到市政大楼门口,脸色越来越难看。
大楼里走出一个穿着皱巴巴总督制服的中年人,胡子拉碴,眼圈发黑。
威廉姆斯。
“欢……欢迎。”威廉姆斯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他们走了。全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佩恩盯着他看了五秒,没说话。
哈里斯从后面走上来,低声说了一句。
“将军,城内粮食只够白人平民吃半个月。我们自己的补给只带了十天的量。”
佩恩没理他。
“华人往哪个方向跑了?”
威廉姆斯往东边一指。
“铁路。往内陆。”
佩恩猛地转身,望向东边。铁轨笔直地延伸进荒原深处,消失在暮色里。
——
火车在黑暗中奔驰。
钟途坐在车厢里,翻着一张手绘地图。地图上标着一条红线,从博斯城沿铁路向西延伸,六十公里处画了一个圈。
圈旁边写着四个字。
“铁壁隘口。”
马刀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车厢门口。
“钟哥,后方斥候回信了。隘口的战壕已经挖好,四门炮全部就位,地雷全埋下去了。周彪的骑兵在山谷后面待命。”
钟途把地图折起来,揣进口袋。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
“最多几天,他们就会追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