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0日。夜里十一点四十。
博斯城,总督府二楼。
“咔。”
极轻的一声。门锁弹开。
威廉姆斯翻了个身,嘟嘟囔囔说了句梦话。
下一秒,冰凉的枪管怼上了他太阳穴。
他猛地睁眼——马刀那张脸近在咫尺。
左手死死捂住他的嘴,枪口纹丝不动。
“别喊。”
威廉姆斯浑身僵死。门口的卫兵呢?!
他想扭头看,脑袋被按得死死的,一寸都动不了。
马刀松开手,一张纸直接拍在他脸上。
威廉姆斯哆哆嗦嗦抓起来,借月光扫了两行……
“佩恩率两千四百人,全军覆没……少将被俘……”
手指开始颤抖,纸都被捏皱了。
两千四百正规军。大炮、加特林、全副武装,追一群挖煤的矿工。
一个跑回来报信的都没有。
“发电报。”
马刀把另一张纸扔在他膝盖上。中英双语,字迹工整,措辞已经替他拟好了。
‘戴英军主力战败,佩恩少将被俘。我方愿承认宗主地位,实行地方自治,照常纳税。恳请当局克制,停止用兵,和平谈判。’
威廉姆斯嗓子眼发干:“以我的名义?你们让我亲手…”
“一个字都不许改。”
威廉姆斯腿软得直抖。他撑着床沿站起来,差点跪下去。
他没得选。援军没了。
拿什么硬?
——
楼下,电报房。
线路已经接好。接口粗糙,但能用。
威廉姆斯瘫在椅子上,手指搭上电键停了两秒。
还是按了下去。
滴答声在黑暗中响起来。
旁边,斥候刘三死盯着记录纸带,手里捏着电报稿一行一行核对。
四分钟。发报完毕。
“刀哥,一字不差。”
马刀点点头,转身离开时说道。
“留两个人盯着他。天亮前撤。”
威廉姆斯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那张纸还捏在手里,想扔,手指却松不开。
——
总督府大门外。暗巷里一道影子闪出来。
斥候压着嗓子,掩不住兴奋。
“刀哥!医生搞定了。十四个医生护士,药箱装了六大箱!”
“这么顺利?”
“带了两个英军俘虏过去,跟那帮洋医生说:城外还有六百多伤兵等着救命。”
斥候嘿嘿一笑。
“洋医生听完这数字,脸都绿了。开了双倍诊金的条件,人立马就跟来了。”
六百多英军伤兵。这就是筹码。
谁家医生能撂下六百条人命不管?
马刀抬头看了眼天色。乌云遮月,黑得透。
“送铁路路口。”
他转过身。
“去军营。”
……
军营外墙。十二点二十分。
马刀蹲在暗处,盯了整整两分钟。
双岗哨。巡逻队三分钟一趟。灯火不断。
不对劲。
按佩恩的部署,这一百人只负责看仓库。
可眼前这防守密度,像是出事之后临时加了岗。
马刀做了个判断。
“太密。就算摸进去也搬不完,天亮前走不掉。”
他果断起身。
“去叫陈铁。”
……
不到二十分钟。
城外的脚步声从黑暗里涌进来。没有火把,没有说话声,只有靴底踩过泥地的闷响。
九百人,分作三路,悄然抵达。
陈铁带着人到位后,抬头看了马刀一眼。
马刀没废话。翻墙落地,两步抹到大门内侧哨兵身后。手起刀落,干净利索。
巡逻队的油灯刚晃过来。
枪声炸响。
一瞬间。
九百人同时动了。
翻墙的、撞门的、堵路口的,黑压压围上整个军营。
营房里英军从被窝爬起来,有人裤子还没穿好,抬头就看见密密麻麻的枪管顶到脑门前。
一百对九百。
怎么打?
陈铁站在营地中央,一嗓子吼道:
“缴枪!抱头蹲下!动一个试试!”
没听懂,但也没人敢动弹。
五分钟。行动迅速结束。
活捉九十三,击毙四个,漏网三个。
……
陈铁一脚踹开仓库大门。
身后有人递上油灯。他接过来,往里一举。
愣住了。
整整三秒。没说话。
油灯的光照过去…
一排一排叠到房梁的弹药箱。整齐码放的马蒂尼-亨利步枪。捆扎成捆的机枪弹链。
角落里靠墙摞着的木箱,碘酒味隔着箱板透出来。
止血药。绷带。奎宁。
陈铁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
谷里一百多个弟兄,现在还躺在草棚子里,伤口只拿破衣裳裹着,疼得连哼都哼不出声。
他把油灯往旁边一递。转头看了眼身后的兄弟们。
“搬。”
“一件不留。”
……
凌晨三点半。铁路进城路口。
火车已经倒进来,车厢全部敞开。
弹药先上。药品次之。粮食塞进最后一节。
十四名医生分开坐,九十三名俘虏单独看押。
马刀最后走到车尾,扫了一眼装车情况,点头。
忽然开口:“把那两个俘虏放了。”
陈铁一愣:“放了?”
“港口那边。得让他们知道陆上出事了。”
马刀收回目光,声音平静。
陈铁这才品出味来。
放两个俘虏跑去港口。消息一传到舰上,哈里斯就得知道:两千四百人全军覆没,城里军营被端,物资搬了个精光。
故意走漏消息。
让他慌。让他急。让他往锡邑发电报。让锡邑那帮人吵成一锅粥。
那两个兵的嘴,比十封信都管用。
陈铁没再多问。
两个松绑的英军兵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往港口方向跑,踩着石子路,越跑越快,连头都不敢回。
马刀站在铁轨旁,看着两道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火车缓缓动了。
满载救命物资,向东驶向内陆。
……
港口。
“雷神号”舰桥。
哈里斯举着望远镜盯城内方向盯了将近一个小时。
军营那边的枪声响了没几下就彻底哑掉。
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判断不了。
副官凑上来:“长官,要不要派水兵上岸…”
“闭嘴。”
哈里斯手里的望远镜压得死紧。
三百水兵。上了岸,军舰谁守?丢了军舰,他提头去见总督?
“都注意点。有靠近三百米内的,直接开……”
就在这时,码头方向,两个人跌跌撞撞跑过来。
光着脚。衣服乱成一团。
被水兵押上舰桥。其中一个当场跪倒,嗓子沙哑。
“长官,佩恩少将……两千四百人……在内陆全军覆没了……”
“城里军营被端了……物资全搬走了……什么都没了……”
哈里斯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手里的望远镜差点脱手。
全军覆没!
一百守军也没了!
物资、弹药、粮食都被搬空了!
他猛地扑向海图桌,一把抓住通讯官的领子。
“快去给锡邑发报!”
通讯官被拽得踉跄后退:“长官,我们是舰船……没有有线电报线路啊!”
“那就去总督府发!”
“城里……”
“修线路!派人去修!修好了立刻发!立刻!马上!快!”
哈里斯死死抓着桌沿。指节泛白。
半晌,他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总督府今晚有灯吗?
他重新抓起望远镜,对准总督府方向。
一片漆黑。
没有一盏灯。
……
望远镜,慢慢放了下来。
哈里斯扶着桌沿,脸色铁青。
军舰三百水兵就在港口趴着,照明灯开了一宿。
他们这是根本没把“雷神号”放在眼里啊。
整个舰桥,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