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4日，上午。
七标段指挥部内，日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钟途摊开的地图上。
周老根推门进来，看到他盯着地图，没有出声，搬了条板凳坐下。
钟途抬头看向周老根。
“老根叔，坐近点，有件事跟你说。”
周老根把板凳往前挪了挪。
“目前铁路修了多少？”
“三百公里出头。”
“够了，停下来。”
周老根一愣。
钟途把地图推到一边，正色道：“铁路三百公里足够用了，眼下再往前铺没意义。我要你把修路的劳力全部转过来——开荒。”
“开荒？”周老根眉头皱起来，“途哥儿，现在是七月，南半球冬天——”
“这地方的冬天跟老家不一样。”钟途打断他，“你在外头待了几年，自己说，七八月份冷不冷？”
周老根想了想：“不冷。穿件单衫干活都出汗。”
“对。这里的七八月，就是咱老家的腊月正月，但它不下雪，不结冰，白天十几度，干活正合适。
真正的春天是九月，九月开春播种，刚好赶上。但播种之前，地得先整出来。”
他掰着手指头：“翻地、松土、捡石头、挖沟渠、划地界——这些活不等人。
铁路上撤下来的人，加上后方闲置的妇人，全部编进去。
我要在八月底之前，把第七标段周围能种的地全翻一遍。”
周老根脑子转得快：“地归谁？”
“归自治政府。”钟途答得干脆，“百姓有永久使用权，不许买卖，不许抵押，不许转租。
谁种谁收，但地是公家的。
这条规定你先跟书堂碰一碰，拟个章程出来，贴到每个工段。”
周老根点头，把这几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挑出毛病。
“还有一件事。”钟途压低了声音，“天鹅河出砂金，你知道吧？”
周老根瞳孔缩了一下。
“以前听矿上老人说过，但白人看得严，没人敢碰。”
“现在白人管不着了。”钟途站起来，“你去公开招人，光明正大地采。
不用偷不用藏，谁愿意去就报名，淘出来的金子按比例上缴一部分，剩下归个人。
具体比例你跟李书堂商量着定，别让人觉得亏就行。”
周老根嘴角抽了一下：“你这是……打算给大伙发饷？”
“差不多。打仗靠命，过日子靠粮和钱。光让人卖命不给甜头，走不长久。
再说天鹅河这个砂金也不是什么大矿，每天能淘出来的金子有限，就不限制开采了。”
周老根站起来，把板凳往回一推，应了声“明白”，大步出去了。
屋子里又剩钟途一人。
他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目光从铁壁峡谷一路滑到东海岸的锡邑，最后落在第六矿区那个用炭笔画的圆圈上。
手指叩了两下桌面。
“快点。再快点……”
——
七天后。
7月21日。
一匹快马从第六矿区方向跑进七标段，马背上的人翻身跳下来，满脸炭灰，喘得说不出整话。
“钟……钟哥！林头儿让我来报——弹仓样品出来了！请您过去看！”
钟途正在伤员棚查房，听见这句，手里的水碗直接搁下。
“这么快！备车。”
当天下午，钟途乘矿车抵达第六矿区。
这地方藏在山坳深处，外头看什么都没有，进了谷口才听见叮叮当当的锤声。
博斯城搬过来的设备已经全部架好，三座高炉冒着黑烟，锻造棚里火星子飞溅。
林铁柱在械修所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支改过的m1871。
钟途接过来，先掂了掂分量——比原版重了小半斤，枪身下方多了个铁皮弹仓，接口处打磨得还算平整。
“试过没有？”
“打了六十多发，没炸膛，没卡壳。”
林铁柱搓着手，“弹仓装五发，弹簧顶上来，拉栓推弹上膛，比原来单发装填快了三四倍。桥夹也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片弯成的小卡子，五发子弹并排卡在上面。
往弹仓口一按，子弹齐刷刷滑进去，铁夹弹飞。
钟途端枪拉了一下枪栓，动作流畅，子弹顺顺当当地推进弹膛。
“好。”他把枪还给林铁柱，“量产要多久？”
林铁柱盘算了一下：“弹仓是冲压加焊接，弹簧要一根根卷，桥夹最简单。
一天改二十支，不到两个月能把现有库存全改完。”
“太慢。”钟途皱眉，“能不能加人？”
“钳工就这么多，手艺不到家的上去只会糟蹋枪。
我再带一批徒弟，半个月后能提到一天三十五支左右。”
钟途想了想，点头同意。
“先这么干。”
他转了个身，往手榴弹作坊走。
作坊在锻造棚隔壁，十几个工人站在案台前，一个个低头忙活。
铸铁弹壳摆了一排，木柄、导火索、火药包分门别类码着。
钟途拿起一颗成品看了看。
“现在一天能出多少？”
林铁柱跟在后面，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一百八十个。”
“一百八十？”钟途回头。
“卡在两个地方。”林铁柱伸手比划，“一个是铜片保险，得手工打磨到刚好的厚度，薄了自己碎，厚了拉不断。
第二个是弹壳上的破片槽，铸出来以后还得一条一条用锉刀修，一个壳子修小半个小时。”
钟途盯着手里的手榴弹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旁边桌上放着的一个玻璃罐头。
那是从戴英军仓库缴来的牛肉罐头，盖子是螺旋拧上去的。
他把罐头拿起来，拧开盖子，又拧回去。
“铜片保险不要了。”
林铁柱一愣。
钟途拿起手榴弹，指着木柄和弹体的连接处：“你看这个罐头盖，螺纹旋上去，拧紧密封。
木柄也车螺纹，配一个铁皮旋盖，盖子拧上就是保险，拧开露出拉环就能用。省掉铜片打磨，工序砍一半。”
林铁柱接过罐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睛越来越亮。
“能做！车螺纹简单，铁皮旋盖冲压就行……”
“破片槽也改一下。”钟途又说，“别铸完再锉，直接在模具上刻好槽纹，一次浇铸成型。
模具费点功夫，但做好一套能用几百次，后面全省了。”
林铁柱拍了一下大腿：“我怎么没想到！”
“现在想到了也不晚。”钟途把手榴弹放回桌上，“改完之后，产量能到多少？”
林铁柱掰着指头算：“铜片省了，破片槽省了……保守说，一天350个。料够的话，五百不是问题。”
“那就五百。”
钟途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你们之前做的拉发地雷，需要人在掩体里拽绳子才能炸，只能用在伏击。我要你在这个基础上，做一种压发的。”
“压发？”
“脚踩就炸。”钟途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草图。
“原理不复杂：铁壳里放炸药，上面一块压板，压板下面顶个击针，击针对准底火。
人一踩，压板下去，击针戳底火，炸。埋在地里，敌人踩上去之前根本看不见。”
林铁柱蹲在旁边看，越看脸色越兴奋：“这东西……埋一片下去，谁敢往前冲？”
“对。阵地前沿埋上两三百颗，比十挺加特林都管用。工艺不难，你先试制十颗，能响就行，别追求精细。”
林铁柱一拍胸脯：“三天！三天给你样品！”
钟途站起来，最后加了一句：“雷汞和底火，进展怎么样？”
林铁柱的兴奋劲一下子收了。
“苏文轩在盯，试了七八种配方，炸是能炸，但不稳定。有时候一碰就着，有时候锤都敲不响。”
钟途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告诉苏文轩，这是命门。没有底火，子弹就不能自产，我们永远被弹药卡脖子。其他事可以缓，这个不能拖。”
“明白。”
钟途离开第六矿区时，天已经黑透了。矿车在铁轨上颠簸，两侧黑黢黢的旷野里偶尔闪过一两点篝火。
那是垦荒队的营地，白天翻地翻到天黑，晚上就地扎帐篷睡。
七天时间，周老根已经组织了三四万人铺开干，所有标段里靠河范围内的荒地被翻出一大片赭红色的新土。
钟途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却没闲着。
弹仓改装，两个月。手榴弹提产，半个月见效。压发地雷，三天出样品。雷汞底火……不知道。
时间够不够？
他不确定。
——
同一天。
东澳，锡邑。总督府。
卡林顿站在窗前，手里捏着刚送来的兵力汇总表。
新南威尔士常备军：一千二百人。维多利亚常备军：八百人。昆士兰：四百人。加上锡邑本地驻军，正规常备军拢共不到两千五。
但电报来回发了几天，各殖民地总算松了口。
“民团志愿军目前募得三千一百人，”伯恩斯站在桌旁，“还在增加。目标八千人。”
“军械呢？”
“步枪够用，炮不够。维多利亚答应调四门阿姆斯特朗野战炮，但要等船。粮草也在筹，至少还要三周才能装船。”
卡林顿把汇总表扔回桌上。
“博斯城那边？”
“粮已经运了两船过去，平价发售，暂时饿不死人。
但威廉姆斯来电说，城里白人情绪很不稳，天天有人堵总督府门口骂娘。”
卡林顿揉了揉太阳穴。
三周。至少还要三周。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西澳那条细细的铁路线上。
“这次，不能再让他们牵着鼻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