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6日,凌晨。
马刀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数心跳。
前方四十米,一盏油灯挂在木桩上,灯芯快燃尽了,火苗跳两下歇一下。灯底下坐着一个哨兵,步枪靠在腿边,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月亮被云层吃了大半,博斯城外围只剩一层灰蒙蒙的光。
马刀回头,伸出两根手指,朝左边画了个弧。
身后的阿贵和瘦猴没出声,两个黑影分开,一左一右。
马刀没动。他在等。
油灯又跳了一下。哨兵的脑袋彻底垂下去,下巴抵在胸口。
马刀起身。
没有跑。他贴着地面移过去,靴子踩在沙土上一点动静都没有。最后五米,直起腰,左手从后方捂住哨兵的嘴,右手把人往后一拽。
哨兵猛地醒了,身子弓起来要挣扎。
阿贵已经从侧面上来了,一手按住枪,一手把布条塞进嘴里。瘦猴跟上,膝盖压后背,麻绳缠了三道,手脚连在一起。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哨兵瞪着眼,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声。
马刀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搁在哨兵眼前的地面上,拿石头压住。
英文书写,工工整整。
他拍了拍哨兵的脸,食指竖在嘴唇前——安静。
然后三个人退回黑暗里,没了踪迹。
马刀分了三组人,每组三人,他自己带一组走最远的外围。规矩说得很清楚:捂嘴、制住、捆好、堵死。不杀人,不发一声。通牒放在手边,让他们天亮就能看见。
凌晨两点半,收工。
七个哨位。
整条外围防线,没响过一声枪,没亮过一束火。
马刀蹲在远处的山坡上,往博斯城方向望了一眼。城里零星几盏灯,码头方向有两处探照灯在转。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嚼了两下,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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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博斯港。
海水冷得扎骨头。
八月底的南半球还是冬天,水温不到十四度。两个光膀子的年轻人泡在里头,牙关打架,手指已经没了知觉,但谁也没吱声。
鱼头和阿六,都是广府沿海出身,水里泡大的,憋气能憋两分钟。
他们从港口西侧一处礁石下水,全程潜泳,只在换气时露出半个脑袋。探照灯每转一圈大约四十秒,中间有个死角,够换两口气。
雷神号停在港口中央,铁壳船身吃水很深。两人摸到船底时,指头碰到冰冷的铆钉,手指僵得几乎握不拢。
鱼头先下潜,摸到龙骨位置——一条从船头延伸到船尾的纵向突起,两侧各有一道舭龙骨,和船板之间夹出一个三角口子,不大,够塞东西。
阿六把背上绑的油布包解下来。二十斤重,里面塞的全是沙子,外头油布裹了三层,两根引信捆在外面——不接火帽,纯摆设。
两人配合着把包塞进夹角里,靠自重卡住,再用细绳套在龙骨边缘兜了一圈。引信留在外面,贴着船板浮上来,水面上看得见。
就是要让人看见。
鱼头憋到极限,胸口快炸开了,最后伸手推了推,确认不会掉,拍了阿六一下。
两人松开船底,顺着洋流往西侧漂。
谁也没发现他们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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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6日,清晨六点十分。
博斯城英军营地。
换哨的传令兵骑马跑了一圈回来,声音变了调。
“长官!外围哨位——全出事了。”
值班军官刚端起咖啡:“什么叫全出事?”
“人都在,但全被绑了。绑在原地,嘴堵着,枪收了。每个人身边放了一张纸。”
军官杯子没放下,咖啡洒出来一片。
十五分钟后,布朗宁站在最近的哨位前。
被绑了一整夜的哨兵浑身僵硬,解开绳子后连站都站不起来,两条腿跪在地上打哆嗦。脸上勒痕很深,嘴角被布条勒出了血印。
布朗宁蹲下来,从石头底下抽出那张纸。
看了一遍。再看一遍。
他把纸折起来揣进口袋,站起身,一句话没说,往回走。
七个哨位,七张一模一样的通牒。七个哨兵,没一个听见动静。
连狗都没叫。
消息传开不到半小时,营地里的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嘀咕。有几个老兵开始往枪里压子弹,手在抖。
不是怕打仗。
是怕不知道什么时候脑袋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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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同一时间,码头。
雷神号晨间巡检照例进行。两个水手放下小艇,沿船身划了一圈。
划到右舷中段时,其中一个水手往水里瞥了一眼,桨停了。
“那是什么?”
另一个探头看。
船底龙骨旁,挂着一坨裹了油布的东西,捆得结结实实,两根引信从水面下垂出来,风一吹,轻轻晃。
两人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炸……炸药?”
三分钟后,雷神号全舰警报拉响。
水手长趴在甲板边缘用望远镜看了半天,擦了把汗,爬起来就跑。
哈里斯被从床上叫起来,上衣扣子没系完就趴在船舷上盯了三十秒,额头青筋直跳。
“不许碰。谁都不许碰。”
他直起身,嗓子发干。
“备艇,我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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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总督府。
布朗宁和哈里斯面对面坐着。桌上放着那张自治通牒。
哈里斯先开口:“他们敢动皇家海军的军舰。这是宣战。”
布朗宁没接这话。他把通牒翻过来,指着最后一行字。
“承认自治,和平共处,不追究任何军事人员责任。”
读完,抬头。
“哈里斯,你仔细想。对方能在半夜摸掉我所有外围哨位——七个,一个没漏,值夜的狗都没叫一声。能潜到你船底把东西贴在龙骨上——你的水手二十四小时轮班巡逻,谁也没发觉。”
他顿了一下。
“你觉得他们昨晚想不想杀我?想不想炸你的船?”
哈里斯没出声。
“想杀,早杀了。想炸,雷神号这会儿已经在港底了。”布朗宁把纸推到桌子中间。“他没动手。他是在告诉我们——他有这个能力,但他选择不用。”
哈里斯下颌绞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
“我们得走。”
这三个字出口,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手里七百人,三百带伤。粮食撑不了两个星期。东澳短期内不会有援军。”布朗宁一条一条列。“再守下去,是全军困死在这,还是某天夜里被人摸了营——你选一个。”
哈里斯攥了攥拳。
“雷神号是英王陛下的军舰。我撤了,等于把整个西澳海域拱手相让。”
“你不撤,船沉在港里,也一样是拱手相让。”
哈里斯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一尺。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布朗宁,望着港口方向。雷神号的桅杆在晨光里竖着,甲板上人影攒动,还在排查有没有其他“礼物”。
站了很久。
“发电报。”哈里斯嗓子哑了。“向锡邑申请撤退许可。我不能自己做这个决定。”
布朗宁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已经写好了。
“电报稿在这。三方联名。措辞我斟酌过——不叫撤退,叫战略收缩,保存有生力量,等候本土增援部署。”
哈里斯回头瞪了他一眼。
布朗宁面无表情:“一个意思。听着好听点。”
哈里斯接过电报稿,逐字看完。
“撤退安排呢?”
“分三批。第一批运军官、重伤员和正规残兵。门口堵着的那一千多民团一起带走,再不弄走他们,城里先炸。第二批运愿意走的平民。第三批等后续商船来接。”
哈里斯把电报稿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回程顺便催粮船和商船。留下的人,粮食不能再断了。”
布朗宁点头。
“还有一件事。”
哈里斯道:“船底那个东西——我让人取下来了。”
顿了顿。
“里面是沙子。”
布朗宁的手停住了。
沙子。
从头到尾,是空的。
他半天没说话。不知道该庆幸还是窝火。
“这个人,”布朗宁把通牒折好,放进上衣内袋,“比我想的还难对付。”
当天下午,电报发往锡邑。
布朗宁走出总督府,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港口方向风很大,咸腥味刮过来。
来时八千人,走时不到一千。
他盯着西边的天际线——铁壁峡谷在那个方向,远得看不见。
布朗宁转身走下台阶,军靴踩在碎石路上,一步一步,很稳。
上衣内袋里,那张通牒贴着胸口,纸角硌着皮肉。
他没扔。
走到台阶下,他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际线。
帕克凑上来:“长官,撤之前还有什么要办的?”
布朗宁沉默了几秒。
“派两个人留下。”
帕克愣了:“留下?干什么?”
“盯着他。他下一步要干什么,我要知道。”
帕克张了张嘴,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