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马刀跨进亨德森的办公室。
屋里烟雾缭绕。亨德森坐在书桌后,手里捻着那封拆了火漆的信。桌边的油灯调得很亮。
马刀走过去,站定。
亨德森把信纸推过桌面。这是一份译码后的电报抄件。
马刀低头。借着灯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电报是伦蹲方面九月份签发的密令。戴英帝国对西澳华人势力下达了全面禁运封锁令。
下方附带着详细的禁货物资清单:冶炼设备、重型机床、化工器材、大型蒸汽机。
造船厂全套设备,一字不差在此列。
马刀把信纸推回去。
“这就是那个灰大衣的来历。”马刀开口。
亨德森咬断了雪茄的尖头,吐进废纸篓。
“戴英帝国在旧金山领事馆的密探。他们鼻子很灵。”
马刀按住刀柄。“能做掉吗?”
“做了他,还会有十个灰大衣补上来。”
亨德森摇头,拿火柴点烟。
“这里是美利加联邦的土地。伦蹲的密探没有执法权。
他们不敢出面扣船,也不敢带警察来查抄营地。”
“那他们看什么?”
“看货。看船。看航线。”
亨德森吐出一口浓烟。
“把你们的船底摸透,查清楚报关单上的目的地。
然后拍电报给伦蹲。皇家海军的巡洋舰会在太平洋的公海上等你们。”
只要出了米国领海,戴英帝国就可以光明正大击沉这批物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马刀伸手解开腰间的皮囊,掏出一卷美元,一卷英镑汇票。
“你的报关渠道改一条路,需要多少钱。”
亨德森夹着雪茄的手停住了。他看着桌上的钱,没拿。
马刀往外掏钱的动作没停。
“这些设备不能去西澳。”
“你打算去哪?”
“去夏威夷加煤。”
马刀看着亨德森的眼睛:“报关在倭国登岸,然后你懂的。”
亨德森愣了一下。他很快明白过来。
夏威夷是太平洋航线的必经补给点。
从旧金山出发,往西直走夏威夷,再往西跳板倭国,这是一条极其合理且繁荣的商船航线。
这条线与南半球的西澳没有任何重合点。
“报关单要全换。”
亨德森敲了敲桌子,“海关里的人要打点。货物名目要重新拆解申报。”
“算账。”马刀言语精简。
“两千美元通关费。我的劳务费另算。”
马刀点出三千美元,外加一千英镑汇票,一并推过去。
“钱在这里。”
马刀敲了敲那沓纸钞:“机床设备拆散,填报成开矿水泵。
化工釜和管道报成晒盐器材。那两艘炮舰,必须按武装护航商船上报卡口。”
亨德森收拢钱钞,手法极快。
“航线造假好办。戴英特务查不到海关的底卡档案。
但你别忘了,炮舰虽然是旧的,那也是军用舰只。
一旦到了海上碰到戴英人的截击搜查,你拿着倭国的报关单也圆不过去。”
马刀摇头。“遇见戴英军舰,没打算靠报关单圆。”
亨德森抬头。
“给我找几个老水手。退役的炮手。”
马刀盯着亨德森,“从我的随行人员里挑青壮。上那两艘炮舰。”
亨德森脸色变了。“你想在公海上对抗皇家海军?”
“我不想对抗任何人。”
马刀站起身来,“但钟哥交代,东西要带回去。如果有人拦路,我会不择手段。”
“这会害死整船人!”
“在矿井底下,不拿命去争,早死了。”
马刀把手放在门把上,“找人教我们开炮。钱管够。”
马刀扭开门,走了出去。门外夜风微凉。
第二天清晨。旧金山修船厂。
两艘刚刷完防锈漆的二手炮舰停靠在干船坞内。炮衣已经被掀开。
谭九带着四十个精壮的华工站在甲板上。
这些人全是从八百人里临时挑出来的。
多数干过锅炉管线工,身板结实,力气大。
亨德森兑现了承诺。三个满身酒气的爱尔兰退役老兵站在船头。
“这是你们的教官。”
马刀站在高处大声道:“半个月。不求打得多准。
只要不出错,炮弹能塞进炮膛,能把火点着打出去听个响就行。
不会听口令,那就看动作!”
谭九大吼一声:“听见没有!”
四十个华工齐声应答。没人喊苦。马刀发的预付工钱全揣在他们贴身的衣兜里。
老兵接管了甲板。搬运哑弹、清理炮膛、转动滑轨轮盘。
吆喝声和蒸汽卷扬机的杂音混在一起。
马刀走下舷梯,回到码头上。
两天后,租借的两艘一千八百吨重载货轮已经就位。
鲍尔正挥舞着卷尺,指挥码头工人安排吊装顺序。
巨大的蒸汽水压机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悬在半空。
半个月的时间,每天都在倒数。
到了第七天。
亨德森从加州内陆找来的三百名化工与机械技工抵达营地。
亨德森发下的招募文告起了作用。这些人在美利加待不下去了。
马刀按人头结算了亨德森的佣金,当场预发了安家费,统一编入谭九管理的花名册。
第八天。
设备区开始扫尾。
干坞底下的铸铁闸门打开,两艘炮舰开出,然后闸门被拆成三段,稳稳落入重载货船的底舱。
压舱物铺满。
外围的盯梢始终没有断。
马刀每天绕着船厂走一圈。
那几个生面孔换了三拨,分别穿着各种破旧工作服,蹲在酒馆门口、街角、甚至假装推车卖报。
马刀不招惹他们。斥候队暗中把对方的方位记死。
对方只动笔记录吊装的大件外形,绝不靠近武装护航的警戒线。
第十二天。
海上送来两批弹药。亨德森走私库里的存货被搬空。
炮弹和老式黑火药发射包被塞进炮舰的底舱弹药库。
炮舰锅炉正式点火。谭九带着人日夜在轮机舱摸索熟悉管线。
第十五天。
所有物资装载完毕。
总共七艘船。三艘千吨级货轮装载旧金山船厂全套设备,另外两艘一千八百吨大船装满了加州的化工原料与拆件机床。
两艘二手炮舰挂着护航旗帜,分列舰队两侧。
船员全部登舰。一千一百多名华人技工分散在五艘大船的中下层通舱。
夜幕降临。大雾从海湾深处涌进旧金山码头。
马刀站在领航货轮的舰桥上。鲍尔拿着航海图站在舵手旁边。
晚上九点整。
亨德森通过码头调度的关系,拿到了全套盖着加州海关印戳的新报关文件。航线写明前往夏威夷火奴鲁鲁。
夜间十一点。
岸上的抛缆工解开粗大的缆绳。蒸汽锅炉发出沉闷的轰鸣,船体开始震动。
没有送行的人。大雾遮掩住甲板上的动静。
马刀靠在舰桥栏杆上,看着旧金山的灯光一点点被浓雾吞噬。
外围盯梢的间谍应该已经把电文发回伦敦了。
皇家海军会在哪一片公海上张网以待,没人知道。
舰队以八节的航速平稳驶出金门海峡。
海浪拍击着钢制船壳。马刀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冰凉坚硬。
破局的第一步开始了。接下来的大海,才是真正的生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