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厅二楼。
钟途接过信,坐在桌前看。
苏文轩站在对面,看着钟途翻信纸的动作。他已经读过译文,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他更想看的是钟途的反应。
信里说得明白,一共四件事。
第一,杜克洛与亨德森目前坐镇新加坡统筹调度,三条航线的货船分头出发,因此先后抵港。货款已与各方结清。
第二,第二批移民船队已在南洋各港口集结完毕,约一万两千人,以家庭为主,杜克洛亲自带队,亨德森的“自由号”随航。
第三——
钟途翻到第三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船队在马六甲海峡被戴英驻军扣留了整整九天。理由是“检疫”。九天里,戴英人把每艘船从甲板到龙骨翻了个底朝天,甚至逼着船上的华人妇女和孩子排队站在甲板上,接受所谓的“传染病检查”。六月的赤道,日头毒得能把铁板晒到烫手,女人抱着孩子在甲板上晒了整整一个下午,有两个孩子中了暑,差点没救回来。
杜克洛在信里用了一个词——“侮辱性的”。
最后是重金疏通了马六甲港务长,外加亨德森以美利加联邦公民身份向当地美利加联邦领事施压,戴英人才勉强放行。
第四,船队预计六月初抵达博斯港。
钟途把信纸翻回第一页,从头又看了一遍。然后将信递给苏文轩。
苏文轩接过来,没有再看,他已经读过了。他在等钟途说话。
钟途没有马上开口。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港口外面的海面。
远处,三艘挂着戴英旗的军舰在十海里外一字排开,慢慢地来回巡弋。三个月前是一艘,现在是三艘。
它们不靠近,不开炮,不通信,就那么飘着。
苏文轩跟过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补充了一个信息:“送信的船长还私下说了一嘴——杜克洛为了打通马六甲那一关,单打点费就花了四千镑。”
钟途没有接这个数字。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但问的不是钱的事。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封信和之前不一样?”
苏文轩想了想:“哪里不一样?”
“之前杜克洛的信,都是谈生意的——多少货,多少钱,什么时候到。这封信里,他花了三分之一的篇幅写马六甲的事。一个法兰西亚商人,在信里用侮辱性的这个词来形容戴英人对华人的做法。”
苏文轩品了品,没有说话。
钟途转过身看着他:“这说明两件事。第一,戴英人的手越伸越长了,不光查货,开始查人。他们在收紧。第二——”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杜克洛这个人,开始把自己当成我们这边的人了。这比多付他一万镑佣金管用。”
苏文轩听明白了。生意做到一定份上,利益捆绑得足够深,对方的立场就会不知不觉地挪过来。杜克洛现在不只是在替西澳运货,他在替西澳挡事。
这是钟途从一开始就在布的局。
苏文轩在心里重新估了一下杜克洛的权重,然后把这个判断记在脑子里,没有写进账本。有些东西不适合落在纸上。
钟途重新坐回椅子。
“沈钦安的进度怎么样?”
苏文轩翻了翻手里的汇总:“碳酸钠除酸第一轮已经完成,效果比预期好,残酸含量压到了百分之零点三以下。正在做第二轮水洗。他说温度控制在二十八度效果最好,比预估的三十度还低两度。石蜡裹覆实验同步在跑,稳定性测试已经过了七十二小时没有自分解。预计下周进入乙醇乙醚胶化阶段。”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沈钦安让我带一句话——碳酸钠是对的,再给我两个月,无烟火药能定型。”
钟途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两个月。
无烟火药定型,意味着西澳的枪炮将跨过一道分水岭——从“能用”变成“领先”。发射无烟,射程更远,初速更高,机枪不会因为烟雾遮蔽视线而变成瞎子。
这个时代,还没有几支军队装备了无烟火药。法兰西亚人的勒贝尔步枪要到明年才会定型列装,戴英人还在用黑火药。
如果沈钦安真能在两个月内跑通——
钟途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太早下结论不是他的习惯。
“告诉他,不急,稳着来。工艺验证不能跳步,安全是第一位。”
“吴冶山呢?”
“四种矿石今天全部到齐,他已经在做破碎和焙烧了。”苏文轩说,“他的原话是宁可慢三个月,不能炸一次炉。小坩埚试炼从铬钢开始,说是最有把握的方向。”
“他要什么给什么,人手、煤、坩埚,缺了直接报我。”钟途说。
苏文轩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钟途低头看了看桌面的海图,手指在博斯港和马六甲海峡之间划了一条线。按正常航速算,杜克洛的船队六月初到,还有几天。
一万两千人。
这批人到了之后,西澳华人总数将逼近十七万。
十七万人,部分有家有口,有地有粮,有钢有火药。这已经不是一个矿工武装了。它正在变成一个真正的、有根基的、能自己站着的势力。
而戴英人应该也能看出来或猜到。
苏文轩像是读到了他的心思,轻声说了一句:“钟哥,还有一件事。”
钟途抬头。
“补给船的船长说,他从巴达维亚出港的时候,听荷兰人的港务官提了一嘴——说戴英海军最近从印洋调了两艘铁甲舰往东走,目的地不明。时间大概是半个月前。”
钟途的手指停在海图上,没有动。
“消息准不准?”
“船长说只是在码头酒馆里听来的,荷兰人喝多了嘴快。不敢打包票,但他觉得不像是瞎编。”
钟途沉默了几秒。
两艘铁甲舰。从印洋调往东面。半个月前。
如果是真的,那这两艘船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巽他海峡,正在南下,目的地不言而喻。
他看向窗外。
港口外面,那三艘戴英军舰还在十海里外的位置上,不紧不慢地来回飘荡。
一艘变三艘,三艘之后呢?
钟途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苏文轩。
“这个消息,先不要跟别人说。你去找马刀,让他安排斥候驾驶两艘巡逻炮艇出港,往北和往东各走两百海里,看看有没有异常。”
苏文轩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钟途叫住他。
“让陈铁把港口的守备巡逻再加一班。夜间哨位加密,码头灯不熄,我们新买的两艘炮舰也要保持警戒。”
苏文轩顿了一下,嗯了一声,快步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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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厅二楼重新安静下来。
钟途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海图。
高炉的烟柱从窗口的方向斜斜地掠过天际,黑色的烟被午后的风拉成一条长线。工业区的方向隐约传来蒸汽锤的敲击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奏,像是这片土地的心跳。
他低头看着海图上博斯港的位置。一个小小的圆点,被铅笔反复描画过,纸面已经起了毛边。
圆点的西面是印度洋,南面是南冰洋,北面通向南洋和整个亚洲大陆,东面——东面是三千英里的无人荒漠,然后是新南威尔士,然后是戴英人的另一块殖民地。
这个圆点,就是他手里所有筹码的全部。
十七万人。两百吨钢。一座还没跑通合金配方的冶金实验室。一个正在攻关无烟火药的化学天才。一个刚挖好坞坑的造船厂。一座日产八十吨水泥的小厂。
以及三艘不远不近、不走不来、不动声色的戴英军舰。
钟途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在等杜克洛的船队出现在海平线上。
但他同时也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那两艘铁甲舰的消息是真的,那它们来干什么?
窗外,海面上的阳光碎成无数片,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好看,但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