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过后,检查船体。
林文舟带着损管兵把铁壁号从头到尾查了一遍。那发近失弹在左舷外十几米处爆炸时,冲击波和水压在船壳外板上留下了两处轻微凹陷,一根加强筋有松动的迹象,但没有破损进水。
“轻伤。回去让船厂的人补一下就行。”损管兵报告。
林文舟点了点头,低头在航海日志上写了一行字:“首战轻微损伤,无人伤亡。”
写完这行字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他攥了攥拳,让手稳住,然后合上本子。
“清理甲板痕迹。弹壳全部回收,不准往海里扔。向岸上鸣笛三声,告知周团长:目标已歼灭,铁壁号返航博斯。”
三声长笛在海面上回荡。
岸上的高地,周彪抬手回了一个旗语:“收到。坚守阵地。”
铁壁号调转船头,驶向东南方向的博斯港。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铁壁号的黑色舰体在光线中拖着一条长长的烟柱。
舰桥上,林文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弗里曼特尔方向的海面。那片海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转回头,目视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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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博斯城。
市政厅会议室。门窗紧闭,百叶窗放下来,只留了一条缝透光。
钟途坐在长桌的主位,陈铁坐在他右手边。桌上只有一壶凉茶和几个杯子,连记录员都没叫。
林文舟站在桌对面,从头到尾汇报了整个过程。他说得极为详细——从发现英舰、旗语交涉、英舰率先开炮、还击决策、战斗经过、追击击沉,一直说到最后的“不留活口”。
说到那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总长,不救人的命令是我下的。当时没来得及请示。如有处分,我一人承担。”
钟途没有马上说话。
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拇指来回搓着。陈铁坐在旁边,也没出声。
屋子里安静了大约半分钟。
钟途抬起头。他看着林文舟,目光很复杂——不是不满,不是震怒。那里面有震撼,有敬意,有一点心疼,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了解这个决定的分量。他站在林文舟的位置上,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但人毕竟是人——下了这种命令之后,林文舟的夜里未必能睡得踏实了。
“不需要处分。”钟途最终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做得对。战场上的判断,你是舰长,你说了算。我信你。”
他站起来,走到林文舟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文舟,这件事你扛得起来就好。扛不起来……来找我。”
林文舟吸了口气,点了点头,没说话。
钟途回到位子上,语气切换到了公事:“此事,对内,如实通报全军——击沉敌舰一艘,西澳海军首战告捷。这是咱们的底气,兄弟们该知道。”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对外——死不承认。没有发生过海战,没有击沉过任何船只。弗里曼特尔外海一切正常。如果戴英人来问,一问三不知。来个死无对证。”
陈铁第一次开口:“文舟,你手下的人靠得住吗?能守住嘴?”
“能。”林文舟答得很快,“全舰都是自己弟兄,老矿工出身。击沉军舰的事,他们比谁都清楚该不该往外说。”
钟途点了一下头:“好。这场仗的详细记录我留一份,只有我、你和陈铁三个人知道全过程。对外口径统一:铁壁号在弗里曼特尔外海巡逻,未遇任何敌情。”
说到这里,他把凉茶推了一杯过去,声音缓和了一些:
“回去好好休息一天。然后——准备应对后面的事。戴英人丢了一条船,还不知道会怎么反应呢。”
林文舟接过凉茶,一口喝干。他敬了个军礼,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钟途靠回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他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转动了——
一艘护卫舰无故失踪,奥尔巴尼的英军会怎么想?会不会立刻派舰来查?博斯港的防御够不够?弗里曼特尔的周彪能撑多久?铁壁号的损伤什么时候能修好?
最坏的情况:消息传到辛加坡,戴英不顾一切的从南非调舰,一个大舰队压过来——那就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活下来的问题。
但再怎么推演,他都不后悔林文舟的决定。
要么不开火,开火后不沉不行。沉了不灭口不行。这是技术代差的秘密,是博斯港十八万人活命的底牌。
打出去的炮弹收不回来。但沉到海底的秘密,可以永远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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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奥尔巴尼英军基地。
指挥官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张日期表,上面标注着“阿贾克斯”号的预计航行日程。
斯科特临行前通过“赫斯特”号的测量船带来的口信,他是收到了的——那位年轻气盛的舰长说他要去弗里曼特尔外海巡视一圈,“纠正一下某些人的无礼行为”。
起初他并未放在心上。弗里曼特尔外海有一艘狂妄的华人矿工炮舰,一艘护卫舰过去亮个相就够了。寻常的威慑行动而已。
第一天,没有消息。正常。斯科特的脾气他知道,那小子巴不得多逛两天,然后吹嘘一番回来。
第二天,没有消息。还算正常。也许他跑去勘察弗里曼特尔的水文了,多留了一天。
第三天,没有消息。开始不正常了。
第四天,依然杳无音信。既没有返航,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没有船,没有信鸽,没有任何东西。
到了第五天晚上,指挥官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才真正意识到事情不妙。
他叫来了值班军官,让他把“赫斯特”号船长布莱克找来。布莱克把在弗里曼特尔外海的遭遇又说了一遍——华人的改装炮舰、驱离射击、几乎无烟的火炮。
这一次,指挥官注意到了“几乎无烟”这个细节。
他沉默了很久。
在这个海上通讯全靠吼的时代,一艘皇家军舰无故失联五天,本身就是最可怕的信号。不是触礁就是沉了。触礁不会五天都没消息,那条航线上没有任何恶劣天气的报告。
也就是说——
没有人说出那个结论。但所有人心里都隐约有了一个不敢宣之于口的答案。
指挥官走到地图前面,盯着弗里曼特尔的标记点看了整整五分钟。
他手里有什么牌?
除去那艘吨位过大、不宜轻动的留守铁甲舰——那是整个南澳海域英军存在感的象征,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派出去——他手上能用的,只剩下一艘两三千吨的巡洋舰。
一艘。
他转过身来,对值班军官说了七个字:
“暂时不要派舰前往。”
值班军官愣了一下:“长官,万一斯科特舰长——”
“万一什么?”指挥官打断他,声音很冷,“万一他们已经沉了,我再派一艘过去,送菜吗?”
能悄无声息地吞下一艘一千八百吨护卫舰的力量,绝不会介意再多吃一艘巡洋舰。贸然派舰前往弗里曼特尔海域“探查”,万一也有去无回——那整个南澳海域就彻底失控了。
没有证据,没有目击者,没有残骸,没有求救信号,没有任何可以上报的战果与痕迹。
只有一艘失踪的护卫舰,和布莱克那段听起来不太可信的证词。
如果上报“我舰在弗里曼特尔被华人矿工击沉”——伦蹲那边会怎么看他这个基地指挥官?不是疯了就是蠢了。
如果上报“我舰失联,原因不明”——那至少还有回旋余地。
他在公文纸上写下了最终的措辞:
“阿贾克斯号护卫舰于9月x日在弗里曼特尔西南海域失联,疑遭遇海上风暴或机械故障沉没。建议海军部派遣增援舰只,加强南澳海域巡航力量。”
海上失事。草草结案。上报辛加坡海军部,请求再派舰只。
奥尔巴尼基地选择了沉默与隐忍。
不是因为不想报仇。而是因为没船。
而林文舟做的这一切——击沉、灭口、清理痕迹——要的就是这份“死无对证”。
没有证据,就没有借口。没有借口,就没有舰队来犯。没有舰队来犯,博斯港就有时间来造炮、造船、练兵、种地。
西澳最大的秘密,就这样被彻底藏进了深海。
在弗里曼特尔外海的海底,一千八百吨的“阿贾克斯”号护卫舰正静静地躺在泥沙里。舷侧的那些炮窗已经被海水灌满,米字旗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没有人会来打捞它。也没有人会知道它沉在这里。
至少暂时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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