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贴出去的那天早上,博斯港下了一场小雨。
李书堂亲自拟的告示,用的是最朴素的白话,贴在城里、营房、矿区大门口、食堂外墙、工棚公告栏、铁路站台、工厂门房——凡是有人聚集的地方,全贴了。
告示很短,总共不到两百字:
“西澳自治政府令:即日起启动家属接运计划。凡我西澳同胞,家中尚有父母妻儿、兄弟姐妹留在故土者,可至各驻地民政点登记。需提供:家属姓名、籍贯、详细住址、联系信物或暗语。可附家书一封,由专人带回故土,逐户查访,分批接运来澳。费用全免。”
落款:西澳华人自治政府民政厅。
盖的章是李书堂刻了三天的官印。红色的,方方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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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钟途预想的还快。
上午贴的告示,中午矿区就炸了锅。
最先赶到登记点的是第四煤矿的矿工。三十多个人挤在民政点门口,里头的桌子还没摆好,外头已经排起了队。负责登记的文书是李书堂从夜校里挑的识字兵,两个人,一个写字一个念名字,手忙脚乱。
第一个坐下来登记的矿工叫刘大牛,三十出头,河楠人,手上全是煤渣洗不掉的黑印子。
文书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媳妇。一个闺女,走的时候才三岁。”他顿了一下,“我娘……不知道还在不在。”
“信物有没有?”
刘大牛从贴身衣服里摸出一块布,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打开,里面裹着半块铜钱。
“走的时候掰的。一人一半。跟她说了,拿这个来认。”
文书登记完,问他要不要写封家书。刘大牛搓了搓手,说不会写字。文书说都办夜校那么久了,怎么还不会啊,那我替你写吧,你说就行。
刘大牛张了张嘴,其实那夜校他都没去,都那么大了,再去读书,感觉不太好意思,所以半天没出声。
后面排队的人谁也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他就憋出来一句:“就写——大牛没死。来接你们。”
文书写完,问道:“下面呢?”
“没了。”
“没了?”
“行吧。”
念了一遍给他听。刘大牛点头,按手印的时候手在抖,红色的指印歪歪扭扭印在纸角上。
他站起来走出去,到门口的时候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坐下来。
有的人口齿利索,三言两语报完信息就走。有的人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有个广府来的小伙子,二十出头,被卖来的时候才十六,家里就剩一个瞎眼的老母亲,他不知道地址怎么说,只记得村口有棵大榕树,往里走第三家就是。
文书全记下来了。
到傍晚收工的时候,光第四煤矿一个点,就登记了四百多人。
鹰岬镇的登记点更夸张——铁路工人跑着来的,有的连饭都没吃。张守田后来跟钟途说,红谷镇那边有个老矿工,快六十了,牙都掉一半了,走了十里路赶到登记点,就为了给老家的孙子写一封信。
他不识字。口述了半个时辰。
信里说的全是博斯港的地有多大、庄稼长得有多好、天天能吃饱饭。末尾加了一句:“爷爷在这头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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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内,登记人数突破了两万。
李书堂把所有名册、信物、家书分批汇总,按籍贯分类——广府、胡建、浙姜、江书、山冬、河楠等——一册一册地装好,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特制的铁皮箱子里。
总共装了六口箱子。
信物更杂。半块铜钱、一枚铜扣、一截红绳、一只银耳环、一把断梳、一片磨得发亮的玉——什么都有。每一件都用布包好,编号,和名册上的编号一一对应。
这六口箱子比六口黄金的“分量”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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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一天晚上,钟途在市政厅单独见了马刀。
屋里没别人。一盏油灯,两杯凉茶。
钟途把一份清单推过去。马刀拿起来看了一遍,没说话。
清单上除了家属接运的事项之外,还有一长串轻工业设备的采购名目。这份清单是前几天会上定下来的——李书堂提了个很实际的问题:女工来了干什么?
总不能让人家跑几千海里过来,到了博斯港发现只能种地吧。
钟途和林铁柱、苏文轩、李书堂几个人关起门来议了一下午,拉出了一张单子:
中型纺织厂及相关设备——三套。
中型制衣厂——三套。
织染厂——染缸、脱水机、晾架。三套。
火柴厂——磷料、木梗切割机、包装设备。三套。
蜡烛厂——模具、石蜡精炼锅。三套。
小型肥皂厂——皂化釜、搅拌机、切块模具。三套。
中型食品罐头厂——封罐机、蒸煮锅、铁皮罐体冲压模具。三套。
小型印刷厂——铅字排版架、手摇印刷机、油墨。三套。
李书堂原话是:“枪炮能打仗,但火柴肥皂能过日子。十八万人连块像样的胰子都用不上,说出去也不像话。”
张守田补了一句更实在的:“罐头厂搞起来,军粮问题也解决了一半。打仗的时候往背包里塞两罐,比啃干饼子强。”
钟途把单子核了两遍,没再改,直接定稿。
“这份清单你到了辛加坡交给杜克洛,亨德森他们。”钟途对马刀说,“定金我已经备好了,一百公斤黄金,你一并带走。设备采购和海运的事让杜克洛他们去办,他们跑欧美的门路比咱们多。”
马刀把清单折好,收进怀里。
“人的事。”钟途往前靠了靠,“分两条线。杜克洛那边每月一万人的公开移民,照常走,这条线不动。你额外负责的是矿工家属和女工招募——这条线是暗线,人数不封顶,能拉多少拉多少,资金要多少跟文轩支取。”
马刀问:“拉来的人怎么走?”
“也走杜克洛的船。你在东南沿海把人集结到约定的港口,通知杜克洛派船来接。南洋各中转点的安排你自己定,我不管过程,只要人平安到博斯港,需要的话还可以联系家里派炮舰过去护航。”
“明白。”
钟途看了他一会儿。
“带了多少人?”
“两百一十六个。都是斥候队里挑的,闽粤两省的占一半,回去之后语言不成问题。剩下的在辛加坡待命,负责中转接应。”
“够用吗?”
“够。人多了反而扎眼。”
钟途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几张纸的边角。
“这是我写给杜克洛和亨德森的亲笔信。到了辛加坡,先把信交给他们,再谈生意。”
马刀收了信封。
钟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马刀。”
“在。”
“那六口箱子里头装的东西,比黄金值钱。”
马刀没接话,但他的手按在胸口的位置——那里揣着名册清单的副本。
“走吧。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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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5年10月8日,天没亮,博斯港军用码头。
马刀带着两百一十六人登上了一艘1500吨级商船。六口铁皮箱子被搬进船舱最里面,上了锁,钥匙只有马刀一个人拿着。黄金经费、定金装在另外两口小箱子里,三个人轮班看守。
码头上没有送行的人群,没有锣鼓,没有旗。
钟途没来。李书堂没来。陈铁没来。
马刀说过——走暗线的人,最忌讳声张。
商船解缆,驶出港口。晨雾很浓,出了防波堤就看不见岸了。
方海生指挥盘蛇号在外海护航了三十海里,确认没有英方船只跟踪后,鸣笛一声,调头返回。
商船独自向北偏西方向驶去。目的地:辛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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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天后。辛加坡。
马刀在港口外海换了一艘挂荷兰旗的小型蒸汽船,带三个人先行进港。剩下的人和货留在外海等信号。
杜克洛的波尔多玫瑰号停在辛加坡老港区,马刀找到他的时候,这个法国人正在甲板上喝咖啡,身边摊着一张东南亚的航线图。
“钟哥的信。”马刀把信封递过去。
杜克洛拆开看了一遍,折好收进上衣口袋,抬头看向马刀。
马刀把轻工业设备采购清单和定金凭证放在桌上。
杜克洛翻开清单。纺织机、缝纫机、染缸、封罐机、印刷机……他的眉毛越翻越高。
“钟先生要办工厂?”
“是的。能不能办?”
杜克洛把清单合上,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纺织设备从英格兰走不通,但曼彻斯特的二手货经比利时中转不难搞。缝纫机找米国胜家的代理商,东南亚就有现货。印刷机和染整设备走德国汉堡,克虏伯的关系网能用上。其他小件——火柴厂、蜡烛厂、肥皂厂的设备都不大,凑一凑,两个月内能备齐第一批。”
“船运呢?”
“和移民船并走。设备占不了多少舱位,塞进去就行。”
马刀又拿出第二份文件。这份是钟途手写的分工备忘:
杜克洛继续负责每月万人规模的公开移民运输,航线、船只、中转港口不变。马刀在华夏东南沿海招募的人员,集结完毕后通报杜克洛,由杜克洛调派船只前往指定港口接运。两条线并行,互不干扰。
杜克洛看完,点头:“没问题。不过——你那边每次集结多少人,提前十天通知我。船不是随时都有空的。”
“行。”
当天下午,亨德森也到了。米国人大步流星走进杜克洛的船舱,一进门先看到桌上的黄金凭证,眼睛就直了。
马刀把属于亨德森的那份采购清单递给他。亨德森扫了一眼,嘴里念叨着:“封罐机……胜家缝纫机……这些东西芝加哥遍地都是,便宜得很。”
他抬头:“铜呢?第一批五百吨铜的事,我已经在安排了。安纳康达那边的矿主急着出货,价格压到每吨四十二英镑,比伦蹲市价低了两成。”
马刀说:“铜的事你跟苏文轩直接对——我只管人和这份清单。”
三方把各自的事项对了一遍,没有废话,每个人的活儿界限分明。
杜克洛管设备采购和海运。
亨德森管铜和美国货源。
马刀管人。
临走的时候,杜克洛叫住马刀:“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东南沿海?”
“后天。”
“小心戴英人的眼线。辛加坡到广府那段水路,巡逻虽然松了,但岸上的密探没少。”
马刀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他转身走了。
两天后,马刀带着斥候队的人从辛加坡消失。没有人知道他们坐了哪条船,走了哪条航线,去了哪个港口。
六口铁皮箱子跟着他走了。
箱子里装着两万多封家书、数千件信物,和十五万人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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