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12月中旬,闽南沿海,漳浦外海。
天没亮,马刀就蹲在码头尽头的礁石上,看着十艘商船陆续亮起桅灯。
杜克洛安排的船,挂的旗五花八门——法兰西亚三色旗、荷兰橙白蓝、瑞典的蓝黄十字,甚至有一艘挂了美利加联邦的星条旗。远看跟万国博览会似的,凑近了才发现船体锈迹斑斑,都是跑了十几年南洋航线的老货轮。
但能装人就行。
第一批登船名单一万零四百人。其中家属四千七百,女工三千二百,剩下的是散户——带着全家老小投奔南洋的穷苦人。
阿贵指挥分船登记,嗓子已经喊哑了。十艘船,每船装一千出头,不算挤,但也不宽敞。底舱铺的是稻草和竹席,每人分一条薄毯,淡水和干粮按四十天量装。
马刀给每艘船拨了五名斥候,都是挑过的——能打、识字、会说闽南话或粤语。领头的那个负责维持船上秩序,防骚乱,防疫病,更重要的是防有人中途跳船闹事。
马刀走到阿贵旁边对他说,“你带人继续往桂省和湖楠跑,这边闽粤两省的名册还没销完,先把尾巴收干净。下个月底再发一批。”
阿贵应了。
天色微亮,第一艘商船起锚。甲板上密密麻麻站着人,妇人抱着孩子,老人扶着船舷,年轻女工们挤在一处,谁也不说话。
有个老太太拄着拐,站在舷边朝岸上望,嘴里念叨着什么。旁边的人问她看什么,她说:“再看一眼。”
看什么?看脚下这片海,这片岸。走了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了。
十艘船依次驶离浅水区,编成纵队,朝东南方向驶去。
马刀在第一艘领航船的船头上看着陆地渐渐消失,这才转身。他翻开怀里那本磨得起毛边的名册,用铅笔在第一页划了一道杠。
第一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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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下旬,南海。
盘蛇号在预定海域已经等了三天。
方海生站在舰桥上,端着望远镜往东北方向看。海天一色,什么都没有。
“舰长,要不要再往东挪二十海里?”副手问。
“不挪。”方海生把望远镜放下,“命令说得很清楚,在这个点等,我就在这个点等。”
他嘴上这么说,脚底下一直在走来走去。
盘蛇号从博斯港出发,全速走了二十天,中途在婆罗洲一处小港补了煤和淡水,没靠任何大港口。陈铁给的命令只有一句话:到汇合点,接上移民船队,全程护航回博斯,途中遇事自行裁决。
“自行裁决”四个字,方海生反复嚼了好几遍。这是信任,也是考验。他清楚得很——铁壁号在弗里曼特尔打了漂亮仗,林文舟一战成名。他方海生要是把这趟护航跑砸了,以后在海军,在西澳兄弟们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第四天上午,桅顶了望手喊了一声:“东北方向,发现烟柱!”
方海生三步并两步冲上桅台,举起望远镜。远处海面上,十根黑烟柱子排成一列,慢慢朝这边移过来。
商船。
又等了一个时辰,船队近了。打头的那艘挂着法兰西亚旗,船楼上有人在摇信号旗。方海生让通信兵辨认,回报说是约定好的接头旗语——“顺风、顺水、顺意”。
“对上了。”方海生说。
盘蛇号升起回应旗,全速迎上去。两边靠近之后,一条小艇从商船队放下来,朝盘蛇号划过来。
小艇上坐着一个人,穿灰布衣,戴斗笠,腰间缠着布条。
马刀。
他登上盘蛇号甲板,没寒暄,张口第一句话就是:“怎么样,顺利吗?”
方海生被他问得一愣,随即伸手一指舰首的双联装炮塔:“两座155,四门85速射,谁敢不开眼的,能不顺利!”
马刀点头:“那行。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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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编成护航队形,盘蛇号居中偏前,十艘商船分两列纵队跟在后面。航速压到七节——商船都是老船,跑不快,催急了锅炉要炸。
头两天太平无事。
第三天下午,麻烦来了。
西南方向五公里处一个小岛海湾转出三条帆船,速度不慢,朝船队斜插过来。方海生用望远镜看了看——船身窄长,吃水浅,桅杆上没挂任何旗,甲板上站着一堆人,手里亮着刀。
海盗。
南海这片水域,海盗跟蚊子一样多,专挑落单的商船下手,见了军舰绕着走。这帮人要么眼瞎没看见盘蛇号,要么是觉得这支船队有护卫但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方海生没等对方靠太近,到了四公里直接下令。
“还真有不长眼的。”
“主炮装弹,转向西南。85速射炮警戒。”
炮手们动作利索,十几秒内炮塔完成旋转。盘蛇号舰首的155毫米双联装炮管缓缓压低,对准了打头的那条海盗船。
方海生没打旗语警告,也没鸣笛。
“开炮。”
两发155毫米高爆弹先后出膛,间隔不到三秒。第一发打偏了,落在海盗船左侧十几米处炸出一根水柱。第二发正中船身。
木头帆船挨了一发155高爆弹是什么结果——整条船从中间炸开,碎木板和人体翻着跟头飞出去,桅杆像折断的筷子栽进海里。
后面两条海盗船吓傻了。掉头,拼命划桨,跑了。
方海生没追。他让85速射炮朝跑得慢的那条补了两发,打断了它的尾桅。那条船歪歪扭扭地冒着烟跑远了,海面上留下一片碎木和浮尸。
前后不到五分钟。
商船队里炸开了锅。甲板上挤着看的妇人和孩子们先是吓得尖叫——那是炮响的时候。等看见海盗船被打成碎片,尖叫变成了欢呼。
有个老太太拍着大腿喊闽南话:“好炮!好炮!”
几个年轻女工趴在舷边看盘蛇号,那灰色的舰身、黑色的炮管,第一次让她们觉得安心。有人哭了,不是害怕,是觉得自己没被骗——真的有人在护着她们。
马刀站在盘蛇号舰桥上,看着方海生收炮归位,全程没说一个字。
方海生回头瞥了他一眼:“怎么,嫌我浪费炮弹?”
“不嫌。”马刀说,“打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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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天,船队进入马六甲海峡西口外围水域。
一艘挂着戴英旗的巡逻炮舰从北面驶来,打了旗语要求船队停船受检。理由是“疑似走私人口”。
方海生看完信号旗,笑了一下。
“走私人口?这帽子扣得挺大。”
他没停船。盘蛇号继续保持航速,同时下了一道命令:所有炮位解除炮衣,主炮保持待射状态。
戴英炮舰靠近到两千米,又打了一遍旗语,措辞改成了“要求登船检查”。
方海生让通信兵回了一句:“本舰系西澳自治领海军军舰,护送本土领民归领。贵舰无权检查,请即离开。”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那艘炮舰排水量不到八百吨,装的是老式120前膛炮,跟盘蛇号的155毫米炮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时代。
戴英舰长用望远镜看了看盘蛇号甲板上那四门85速射炮和两座带护盾的双联装炮塔,又看了看自己船上那两门生了铜锈的老炮。
他选择了认怂调头。
走的时候还打了个旗语:“抗议。”
方海生站在舰桥上目送那条小炮舰灰溜溜地跑了,回头对马刀说:“就这?”
马刀没接话。他在想别的事——戴英人不敢动手,但不代表不会把消息传出去。这条航线走多了,迟早引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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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马六甲,船队进入印度洋。
风浪大了起来,商船晃得厉害,底舱的妇人和孩子吐成一片。马刀让随船斥候组织人手清扫,熬姜汤,把晕得最厉害的老人和孕妇挪到通风好的中舱。
第15天,马刀把方海生和随船斥候头目叫到一起,摊开海图。
“从这里开始,加煤后你们自己走。”马刀指着海图上爪哇的巽他海峡 ,“我在这儿下船,转去新加坡。”
方海生皱眉:“你不回博斯?”
“回去干什么?我的活在那里。”马刀说,“下一批船一月底发,杜克洛的商船调度、轻工设备采购、沿途补给点布置,都得有人盯着。辛加坡是中转站,我坐镇在那里,比跟船回去管用。”
他把一份名单递给方海生:“这是船上每条船的斥候负责人,有事找他们。到博斯之后直接交给李书堂安排接岸。”
方海生接过名单收好。
马刀又交代了最后一件事:“以后每一个半月一批,流程不变——闽粤桂湘沿海登船,南海汇合还是不稳,改在港口外海等待,炮舰护航。航线不能固定,每次换路。第二批开始,阿贵负责陆上收人,我负责海上调度。陈铁那边的舰船安排你回去汇报就行。”
说完,他翻下舷梯,跳上等在下面的一条小帆船。两个手下已经备好了行装。
帆船调头往北,朝辛加坡方向去了。
方海生站在舰桥上看着那条小帆船越来越小,摇了摇头。这个人跟条鱼似的,在哪片海都能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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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爪哇加煤后,盘蛇号继续领着船队往西走。
印度洋的风稳了下来,商船的航速提到八节。按这个速度算,还有十二天到博斯港。
甲板下面,一万多人挤在闷热的船舱里。有人在哼家乡小调,有人在教孩子认字——用炭条在木板上写,写了擦,擦了写。
那个潮州来的许姓姑娘,一个人靠在舱壁上,怀里抱着那个只装了两件衣服和一双布鞋的包袱。
她透过舷窗看外面的海,太阳正在落。海面被染成一大片橙红色,一直铺到天边。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海。
也没走过这么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