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6年3月下旬，博斯城。
贝尔用了十九天。
比他自己承诺的两周多了五天，但没人觉得慢——因为铺出来的东西远超预期。从市政厅到军工厂，从钢厂到化工厂，从造船厂到码头仓库，六条主干铜线沿路架杆拉通，每隔十五公里一座中继放大站，总计七十公里线路，覆盖博斯城及周边全部核心设施。
每个节点挂一台手摇磁石电话机，木壳铁件，手柄黄铜，样子粗笨，但线路一接，摇把一转，嗡嗡声透过听筒就能传出人声来。
贝尔给赵承志画了一整套施工图纸。赵承志带着十二个华人学徒，照图架线、接端子、调放大器，最后三天几乎没合眼。
---
第一天正式联调。
军工厂这头，林铁柱站在厂办门口，盯着桌上那台电话机看了半天。
旁边围了一圈人。车间主任、班组长、几个老师傅，全挤在门框边上探头。后排还有十几个学徒踮着脚往里看。
“这玩意儿真能说话？”一个老师傅嘀咕。
“贝尔那个洋人拍胸脯打的包票。”旁边的人接话。
“洋人拍的胸脯顶什么用——”
话没说完，桌上的电话机响了。
铃声尖锐刺耳，像一只受惊的铁皮蛐蛐在桌面上蹦。围观的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有个学徒差点撞倒身后的工具架。
林铁柱伸手拿起听筒，贴到耳边。
“铁柱，听得见吗？”
是钟途的声音。隔着一根铜线，从五公里外的市政厅传过来，带着轻微的嗡嗡杂音，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铁柱的手顿了一下。
他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市政厅的方向，隔着工厂围墙、隔着三条马路、隔着大半个城区，什么也看不见。
“听……听得见。”
“声音清楚不清楚？”
“清楚。跟站面前说话一样。”林铁柱的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你真在市政厅？”
“废话，我还能在哪。”
林铁柱猛地转身，对门口那帮人喊了一句：“通了！市政厅！钟哥在说话！”
门口瞬间炸锅了。
老师傅挤进来要听，班组长也抢着拿听筒，学徒们在后面跳着看热闹。有人喊“让我也听两句”，有人喊“真的假的你别唬人”，林铁柱被挤得差点把电话机带翻，连忙一手按住桌面一手护住话筒。
“别挤！都他娘的别挤——！”
听筒里传来钟途的笑声。
---
接下来半个时辰，钟途依次摇通了各个节点。
钢厂。吴冶山拿起听筒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铁锈，愣了三秒，然后用一种极为克制的语气说了句“收到”。放下听筒，他走到窗户边站了好一会儿，不说话。旁边的助手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没事。我算了一下，以前我要派人去市政厅送个检测报告，骑马来回一个小时。现在——”
化工厂。沈钦安比其他人镇定得多，毕竟读过洋书，知道电报的原理。但电话不是电报——电报传编码，电话传的是人声。他对着话筒问了句“硝酸月产报表要不要现在念”，钟途说不用，你先试试线路稳不稳。沈钦安挂了电话后跟身边的人说：“以后紧急情况不用再跑腿了。催料、要数、报事故，一分钟的事。”
造船厂。鲍尔接起电话的时候，勒菲弗正站在他旁边翻图纸。鲍尔听了两句，用德语低声骂了一句——不是骂人，是骂自己。“我在基尔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个。”他对勒菲弗说。勒菲弗凑过去听了两秒，法国人的反应比德国人外露得多，他连说了三个“Incroyable”。
码头。张大力拿起听筒的方式像拿一颗手雷——小心翼翼，随时准备扔掉。等听见钟途说话，他瞪大了眼睛，回头对旁边的巡警说了句：“妈的，跟鬼似的。”
钟途那头一脸黑线……
---
下午，贝尔来市政厅复命。
赵承志跟在后面，抱着一摞图纸。
“全线联调完毕。”贝尔说道。“六条主干线路，十四个终端节点，三座中继站，全部正常工作。通话距离最远到南面的三号煤矿哨位，三十七公里，声音有衰减但可辨识。”
他把一份手写报告递上来，上面列着每条线路的电阻测试数据、中继放大器的增益参数、铜线接头的绝缘检测结果，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钟途翻了翻，搁到桌上。“后续矿区、乡镇、外围哨位的铺设，你还需要亲自盯吗？”
“不需要。”贝尔摇头，“施工图纸全套定型，接线规范、架杆间距、中继站选址标准都写好了，赵承志带队就能干。学徒们跟了我二十天，该会的都会了。”
他看了赵承志一眼。赵承志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钟途对赵承志说：“矿区那边的线路你先盯着，等其他人上手了你再回来跟贝尔继续学习。鹰岬镇、柳溪镇、红谷镇，弗里曼特尔三个方向，优先接通有驻军的哨位。周彪的骑兵团已经回来了，跟他们联络，沿线测量让他们派人保护。”
“明白。”
赵承志出去了。门关上，屋里只剩钟途和贝尔。
钟途给贝尔倒了杯茶。贝尔接过来，喝了一口，表情有点意外——他到现在还没习惯中国人喝热水这件事。
“贝尔，电话的事算你交了第一份卷子，放心，奖金少不了你的。”
贝尔咧嘴笑了一下。他这人长得粗，笑起来憨厚，但眼睛不憨。
“下面聊正事。”钟途把茶壶推到一边，两手交叉搁在桌上。“直流发电，你熟吧？”
“当然。”贝尔坐直了，“伦蹲两家工厂的直流发电机组是我装的，戴纳摩原理、换向器结构、电枢绕组——全懂。博斯城现在用的那台小型直流机，我刚来时检修过，线圈烧了重绕的就是我。”
“好。那我问你一件事。”
钟途停了两秒。
“直流电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贝尔没犹豫：“传不远。电压一高，换向器打火；电压低了，线路损耗吃掉大半。伦敦铺直流电网，发电站一公里以外电压就掉得厉害，只能隔几百米建一座站。”
“所以爱迪生在纽约搞直流供电，搞成了一锅粥。”
贝尔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钟途对这些事了解到什么程度。
“如果有一种电，”钟途说，“电流方向不是单向的，而是周期性来回变化——正、负、正、负，每秒几十次。”
贝尔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种电有一个直流做不到的特性。”钟途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两个线圈，中间画了一个铁芯。“你看这个结构——两组线圈共享一个铁芯，一组匝数多，一组匝数少。交变电流通过第一组线圈产生交变磁场，磁场通过铁芯耦合到第二组线圈，感应出不同电压的交变电流。匝数比决定电压比。”
贝尔盯着那张草图。
“换句话说，”钟途把笔搁下，“发电机出来的电压，可以用这个东西升上去——升到几千伏、上万伏。高压电在长距离输电线上损耗极小。到了用电的地方，再用同样的东西把电压降下来，降到工厂能用的水平。”
贝尔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草图上的两组线圈移到铁芯，又从铁芯移回线圈。脑子里把直流发电机的结构拆开，把换向器去掉，把电枢绕组的接法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
“等一下。”贝尔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随口应答的轻松劲儿，而是一个技术人员在碰到真东西时的那种紧绷。“交变电流……发电机不需要换向器了？”
“不需要。滑环取代换向器，结构更简单，不打火，转速可以更高。”
贝尔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截，桌上的茶杯晃了晃。
他没注意到这些。他走到窗户边，又走回来，嘴里用英语嘟囔了一串——大意是“法拉第的电磁感应定律……交变磁场……升压……”然后他转身看钟途，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钟先生，这套东西——欧洲没人做出来过。”
“所以我让你做。”
贝尔站在原地，呼吸比刚才重了几分。他在伦蹲混了十几年电气圈子，爱迪生的直流体系他门清，也知道直流的死穴在哪。但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换一条路走”。不是没有人想过，是想过的人拿不出完整的方案——怎么发、怎么升、怎么降、怎么用，四个环节全打通，这不是一个灵感能解决的。
而钟途刚才用了不到五分钟，把四个环节全讲了。
贝尔重新坐下来。这回他没等钟途开口，自己拉过纸笔，开始画。
“交流发电机，用现有的三胀蒸汽机带动，我要重新设计转子和定子结构。变压器——两组线圈加铁芯叠片，这个不难，关键是绝缘材料要过关。”他画得很快，手不抖，线条干脆。“电动机呢？交流电能驱动电机吗？”
“能。旋转磁场。”钟途又画了一张图，“三组线圈，相位依次错开120度，通入三相交流电，产生旋转磁场，转子自己就转起来了。不需要换向器，不需要电刷，结构比直流电机还简单。”
贝尔把钟途画的图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放下图纸的时候，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我干了。”
“三样东西。”钟途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交流发电机。第二，变压器。第三，各规格交流电动机——船厂吊机要用、卷扬机要用、机床改电驱动也要用。一个月内出发电机样机，行不行？”
“硅钢片有没有？绝缘漆呢？”
“硅钢片找吴冶山，他那边炼钢炉能轧薄板。绝缘漆问沈钦安，他的化工厂有虫胶和桐油。你要什么材料列清单，今天下午送到我桌上，明天就给你调。”
贝尔不再问了。他把那几张草图叠好，小心地塞进上衣口袋。
“对了。”他走到门口又转身，“吴冶山那个炼钢厂——刚才装电话的时候，听他在骂人，好像搞什么锅炉合金钢搞了很久，这个锅炉钢是要造新锅炉？”
“高压锅炉管用的铬钼钢，还有齿轮钢和钢缆。”钟途说，“快了，他上周跑通了最后一炉试验钢，正在做疲劳测试。等你的交流发电机出来，他的锅炉钢管也该定型了——到时候新锅炉配你的发电机，蒸汽烧出来直接发电，电送到每一台机床上去。”
贝尔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新型锅炉烧出来的蒸汽驱动交流发电机，发出来的电经变压器升压，沿输电线送到各个厂区，再降压接入交流电动机，带动车床、镗床、磨床、吊机、卷扬机。
整条工业线，从热能到电能到机械能，一根链条拉通。
他推门出去了。门外是三月底的阳光，照在路上有些刺眼。远处造船厂的方向，龙门吊的轮廓在天际线上画出一道粗黑的横杠。
贝尔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市政厅的窗户。
窗户里头，钟途已经在翻下一份文件了。
他想不通这个总长怎么好像什么东西都懂似的！按说他一个华人矿工出身的，不应该懂这些东西的，想不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