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日,弗里曼特尔港外海。
天光大亮,风力三级,海面涌浪不到半米。算是老天赏脸,给了个适合比试的好天气。
码头观礼台上站满了人。
钟途居中,陈铁、苏文轩、林铁柱、鲍尔、勒菲弗等所有西澳核心人员分列两侧,后头还挤着一帮船厂的技术骨干和海军军官,脖子伸得老长。
两艘1500吨级护卫舰停在外海锚泊区,相隔四百米。
深灰色的舰体在阳光下棱角分明,前后炮塔的155毫米炮管高扬,甲板上水兵列队站好,等候号令。
“开始。”
钟途只说了两个字。陈铁接过话,朝信号兵一挥手。
两面信号旗同时升起。
第一项,极速。
两艘战舰几乎同一刻冒出浓烟,螺旋桨搅动的白浪从尾部翻涌出来。
方海生那条二号舰起步就猛,锅炉压力直接顶到安全阀门的边沿,舰首砸进一个浪头又硬生生拱了起来,海水从两侧飞溅出去,跟犁地一样。
林文舟的一号舰慢了半拍,但速度稳定攀升,航迹拉成一条笔直的白线,从头到尾没跑偏过一寸。
一海里跑完,方海生领先大半个舰身。
岸上有人小声嘀咕:“方海生这是不要命了。”
鲍尔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放下来说了句德语。勒菲弗翻译:
“他说二号舰的轮机兵回去肯定要骂娘。”
此项,方海生拿下。
第二项,机动转向。
信号旗换色。两舰收速至十二节,开始做战术机动。小半径急转、S形规避、抢占阵位。
方海生的风格跟他的人一样,剧烈,直接。
转舵角度大,舰体往外倾得厉害,甲板上的水兵要抓紧栏杆才站得住。
每一个弯道他都是咬着最短路径切过去的,快是真快,但舰体左摇右晃,从岸上看就像一条被搅急了的鱼。
林文舟不一样。他的舵令频繁,但连贯。
每一次变向的幅度不大,回正极快,三四个连续动作串在一起,整条船走出来的弧线流畅得像画出来的。
关键是,他的每一次停舵位置,恰好把侧舷对准了假想敌可能出现的方向。
勒菲弗第二次放下望远镜,这回没说话,只是朝钟途竖了一下大拇指。
裁判组判定:基本持平,略倾向林文舟。
第三项,实弹射击。
这才是正菜。
靶区设在弗里曼特尔以北那座无人礁石岛的崖壁上。
上次海试已经把崖壁削掉一层,这回在残壁上重新刷了白漆标靶。距离八千米,全侧舷齐射。
方海生先打。
二号舰转入射击航线,速度降到十节,侧舷对靶。
方海生站在舰桥露天指挥位上,望远镜贴在眼眶上,等了十几秒。一个浪过去,舰体微微回正的瞬间…
“放!”
六门炮同时开火。硝化棉发射药爆燃的声音干脆短促,六道橘红色的火光从侧舷喷出,硝烟很薄,几乎不影响视线。
八千米外,礁石崖壁上炸开四团火光。
四发命中,两发近失。其中一发偏了将近二十米。
方海生放下望远镜,骂了一句:“妈的,急了。”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浪头还没完全过去他就开了火,前主炮的两发准,但后主炮和速射炮赶上了舰体的二次摆动,落点就散了。
林文舟的一号舰随后进入射击航线。
同样的距离,同样的速度。
舰桥上没有喊叫声。林文舟一手扶着测距仪的支架,另一手举着望远镜,眼睛盯着海面的节奏。
一个大浪过去,舰体开始回摆,舰身还没稳住。第二个浪涌过来,舰首微微抬起又落下,在浪谷的最低点,船身有一瞬间的静止。
“打。”
六炮齐发。
八千米外,礁石崖壁上土石迸飞,烟尘冲起四五十米高,标靶区域被炸得面目全非。
六发全部落在有效区域内,其中四发直接命中靶心方圆十米。
岸上一片安静。过了两秒,不知道谁先叫了一声好,然后观礼台上的人全炸了锅。
鲍尔难得脸上有了表情,用德语跟旁边的技师说了句什么,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替自己造的船感到满意。
钟途没出声,但嘴角挂着点笑意。
第四项,损管演练。
模拟水下破舱、机舱起火、管路破裂。这个项目两个人都练过无数遍,方海生的人调动快,林文舟的分区管控更细致。
判定:持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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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项全部结束。裁判组把成绩单送到钟途手上。
总分相差极小,林文舟凭射击环节的优势险胜。
方海生从二号舰跳上码头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走到林文舟跟前,伸出手:
“你那一轮打得确实漂亮,我认。”
林文舟跟他握了握:“你的极速比我快了小半节,下回我不一定追得上。”
“少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么提速的,伤锅炉管道。”
方海生咧嘴一笑,拍了拍他肩膀,转身朝钟途立正。
钟途没有搞长篇大论。
“林文舟,3000吨级轻巡洋舰下水之后,你上去当舰长。
方海生,1500吨护卫舰继续带好,你这条船放到南半球同吨位里头,没人打得过。”
方海生“是”了一声,站得笔挺。
随后,钟途把旧炮舰的事一并定了。原来的“铁壁号”“盘蛇号”两艘旧炮舰正式转为近海巡逻舰,负责移民船护航和沿岸警戒。
陈铁从海军大副里选了两个资历够的人升任舰长,配齐舰员,编入近海防卫序列。
主力舰和巡逻舰的界限,从今天开始划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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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试结束当天下午,钟途在弗里曼特尔港区的临时指挥部召集了一次碰头会。
在场的除了军方的人,还有林铁柱、鲍尔、吴冶山、沈钦安。
议题只有一个:重工搬迁。
“博斯的炼钢厂、军工厂、火炮厂、化工厂、重型机床,全部搬到弗里曼特尔。”
这句话钟途说了不是第一回,但今天是正式下令。
弗里曼特尔的厂房群已经竣工,地脚螺栓打好了,电缆沟挖好了,行车轨道架好了,就等设备进场。
铁路日夜不停地运,一趟专列拉三十吨重型设备,跑一个单程四五小时。
林铁柱翻着搬迁清单,粗手指头点着纸面:
“转炉、轧机、母机这些大件,拆装加运输,少说一个半月。
化工厂的反应釜更麻烦,沈厂长你那边有什么要求?”
沈钦安想了想:“化工厂必须单独隔开,离港区至少五公里。
选址我看过了,南面那片空地可以用,但管道要重新铺。”
钟途想了想后拍板:“搬迁分两批走,先搬能立刻投产的,再搬需要调试的。博斯这边以后只留轻工业。
比如纺织厂、制衣厂、食品厂、印刷厂,民用的归民用。军工和重工,以后全在弗里曼特尔。”
分工列完,各人领命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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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迁期间,博斯这边的钢材供应断断续续,大船没法开工。船台空着就是浪费。
钟途找到鲍尔,说了个事:“用库存铁板、钢板,先造小渔船,练电弧焊。”
鲍尔皱眉。这个德国老头对“练手”这个概念本能地不信任。他习惯一步到位。
“可以,渔船不需要图纸,老工匠只要学会电焊,凭造船经验就能焊。但是…”
鲍尔竖起一根手指:“1500吨以上的船,绝对不能拿铆接的图纸直接改焊接。
应力分布完全不一样,重心要重新算,舱室要重新划,结构件的厚度和位置都得改。”
“我知道。”
钟途接着说:“所以渔船是第一步,货船是第二步,军舰是最后一步。
你带着勒菲弗和严知礼,成立设计组,专门给焊接船画新图纸。”
鲍尔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七个船台全部腾出来,每个船台并排放十到十二条渔船的骨架。
电弧焊枪嗞嗞响着,蓝白色的弧光在船台上此起彼伏。
由于夜里灯光太暗,晚上焊接太伤眼睛,于是钟途叮嘱夜里非赶工不得焊接,真要焊接一定要加强灯光数量与明亮度。
虽说早已叮嘱过夜间非必要不得焊接,可还是有几名年轻焊工心气好胜、不信邪,趁着夜色昏暗偷偷上手施焊。
他们才刚焊了一小会儿,就被巡逻看守及时发现、当场喝止。
可昏暗夜色里的弧光伤害早已落下,第二日,这几人尽数眼眶红肿、双目刺痛、不停流泪畏光。
哪怕不算重伤,也足足休养了两三天才缓缓好转。
有了这切身体验的教训,所有人都记牢了夜里暗光焊火的凶险,自此之后,再无人敢违规夜间施焊。
第一批一百多条渔船陆续推入海中试水。
结果不算好看。将近两成的船出了问题。
有焊口渗漏的,有焊缝强度不够、一拍就裂的,还有两条直接从底板渗水,拖回船坞的时候负责这些船的工人一脸羞愧。
鲍尔虽然从未接触过电弧焊,更没有亲手操作过,但他深耕钢铁造船多年,最懂钢板热胀冷缩与结构内应力,又看了十几天工人焊接。
他蹲在返工的渔船底,仔细查看开裂、渗漏的焊缝,半晌才起身,把焊接主管叫到跟前,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夹杂德语厉声训斥。
问题根源被他一语点破:焊前板材预热不足,施焊局部温差过大;
焊后任由海风急速冷却,焊缝脆化残留大量内应力;
再加拼接接头坡口角度不合规,咬合强度先天不足。
工艺规程连夜修改,重新编写操作手册,逐条对焊工进行考核。不合格的退回去重练,合格的才准上船台。
第二批下水时渗漏率降到了一成以内。那些不合格的全部回坞返工、补焊、复检,一条都不许糊弄过去。
一个月下来,两百二十多条渔船造完,最终合格一百八十五条,其余全部返工后通过验收。
工人们电弧焊的工艺,算是已经成熟了。
同一时间节点,3000吨级轻巡洋舰的舾装收了尾。火炮安装完毕,动力系统试车通过,舱室设备配齐。林文舟带着从一号护卫舰抽调的骨干舰员登舰,开始熟悉新船。
渔船清场的第二天,鲍尔把新图纸摊在钟途桌上。
两套方案。一套1500吨级焊接货船,一套3000吨级焊接货船。线型重新优化,舱室布局针对焊接结构做了大幅调整,勒菲弗亲手校算的重心数据写满了三页纸。
“1500吨,3000吨同步开工。”
鲍尔难得多说了一句:“货船跑通了,后面的军舰图纸我也画得差不多了。四艘1500吨护卫舰,两艘3000吨轻巡。电弧焊加电动龙门吊加三班倒,三到五个月能交船。”
钟途把图纸收好,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弗里曼特尔那两座7000吨的坞,什么时候能接活?”
鲍尔推了推眼镜:“等这批军舰成军,工人磨合到位,就可以上大家伙了。”
“预计多大吨位?”
“两艘5000吨中巡,两艘7500吨装甲巡洋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