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击旗语刚升起来不到三分钟,501号舰桥的海图桌上,陈铁已经拿铅笔画出了大致的包围圈。
他本就不是科班海军出身,真论起海上阵型排布,未必比林文舟、方海生这些正经舰长懂的多。
可堵路、合围、断后路这种事,他太熟了。
铅笔尖在海图上沙沙划过。
前面是阿德莱德的方向,身后是西澳主力舰队,两翼轻巡兜着侧面,最外侧八艘护卫舰直接往前压,准备封死退路。
钟途靠在侧舷,举着望远镜慢慢扫过海面。
黑烟、火光、到处乱窜的敌舰影子,再加上海上飘着的碎木和翻涌的浪花,搅成一团,跟一锅被炮火砸烂的稀粥没两样。
东澳舰队,已经彻底散架了。
两艘七千吨铁甲舰沉进海里之后,他们剩下最重的炮,有效射程也就六七公里出头。更要命的是那些老式黑火药火炮,就算勉强够到这个距离,准头差得一塌糊涂。
说白了,只要西澳舰队稳住距离,对方连有效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但钟途一点没敢放松。
海战打赢了,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
这些残舰要是逃回阿德莱德港,哪怕只剩十几艘破船,照样能搞出一堆麻烦。
沉船堵航道、岸防炮配合拖延登陆、逼着运输船队在外海耗着,到时候陆军上岸,平白多流好多血。
他不怕硬碰硬打仗,只是不想拿自己人的命,去填这种本可以提前解决的坑。
他输不起。
从西澳起事那天起,他背后扛着的从来不是自己一个人。
是十五万华工,是矿山里熬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同胞,是铁路线上挨过鞭子、被坑过工钱、甚至吊死在路边木桩上的那些人。
每一步都不能乱,每一仗都得算得明明白白。
钟途放下望远镜,沉声吐出两个字:
“合围。”
舰桥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抬手点了点海图:
“501、502压在后头,咬住掉队、跑不动的慢舰,别让它们跟主力汇合。四艘轻巡左右包抄,兜住中段抱团的老舰群。护卫舰全速往前冲,封死阿德莱德的航道口。”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往远海跑的零星小船,远程点名打掉,别分兵去追。交战距离压到六公里左右。”
陈铁立刻点头,转头冲传令兵沉声下令:
“全舰队保持六至八公里精准吊射。优先打航速慢、落单掉队的敌舰,各舰自己选目标,打完一艘换下一艘,不许浪费弹药重复轰炸。”
传令兵高声应下,旗语一条条打出去。
海风刮得舰上旗帜猎猎作响,十四艘西澳战舰的阵型快速变动。
501和502号稳稳压在后方,像两扇铁闸门,以十六节航速死死咬住那些锅炉老化、航速掉到十一二节、被大部队甩开的慢舰。
四艘三千吨级轻巡分成两组,左右横切,兜住中段抱团在一起、布朗旗舰所在的主力老舰群。
八艘护卫舰直接开足马力,锅炉烧到极限,二十节全速从外侧前插,直奔阿德莱德航道口。
整支西澳舰队没有半点混乱。
每一艘船都清楚自己该去哪、盯谁、在什么距离开火。
这不是临时打仗碰出来的运气,是无数次夜航、灯火管制、转向演练、旗语训练一点点磨出来的硬实力。
反观东澳那边,早就称不上舰队了。
跑在最前面的千吨炮舰、武装护卫舰,早就把布朗的旗舰甩在身后,只顾着自顾逃命。
老旧锅炉被司炉工拼命填煤,黑烟浓得快遮住半边天,可航速也就十二三节。
好几艘小船的水兵跟疯了一样往炉膛里塞煤,炉门烧得通红,压力表指针直逼红线,管道震得哐哐乱响。
机舱里有人哭喊:“压力太高了!再烧锅炉要炸!”
旁边的军官直接拔出手枪,脸都扭曲了,嘶吼道:
“继续烧!不烧,等着被华人打沉!”
话音刚落,左翼猛地传来一声闷响。
砰!
一艘千吨炮舰的蒸汽管道直接炸裂。
高压白色蒸汽从舱口喷出去三四米高,夹杂着机舱水兵凄厉的惨叫。螺旋桨瞬间停转,船体失去动力,在海上横着漂起来,彻底瘫了。
没人敢停下来救。
后面的船绕着它狂奔,前面的船连回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这一幕落在布朗眼里,比炮弹砸在甲板上还让他心凉。
他待在被一众老舰护在中间的旗舰巡洋舰上,看着外围一艘艘掉队的战舰被西澳舰只盯上,一艘接一艘挨炮、受损、沉没,心里越来越慌。
舰桥右侧被炸塌了半边,木板碎铁混在一起,两根通信管断裂,舵令只能靠传令兵冒着炮火跑着传递。
这艘三千五百吨的老巡洋舰,锅炉勉强还能用,可周围能掩护它的僚舰,正在快速减少。
后方的502号,就像一头咬住猎物脖颈的狼,先捡外围跑最慢的下手,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六点五公里。
六点二公里。
六公里。
西澳舰队,精准点名,专挑掉队落单的打。
501号双联装230毫米主炮持续开火,炮口猛地一震,两道火光同时窜出。
目标直指布朗舰队右翼,一艘被甩开八百米、航速掉得厉害的四千吨级巡洋舰。
两发半穿甲弹接连砸过去。
第一发近失,炸起的巨浪几乎拍上敌舰甲板。
第二发正中舰体中段水线位置。
轰!
爆炸直接在船体内部炸开,硬生生掀飞一块三米见方的钢板,海水疯了一样灌进船舱。
那艘巡洋舰航速三十秒内直接从十二节跌到七节。
舰上损管队疯了一样往破口冲,可还没等赶到,第二轮炮弹已经落了下来……
502号这边,方海生站在舰桥,眼睛死死盯着一艘脱离主力、企图往外单独突围的三千吨巡洋舰。
年轻舰长脸上还沾着硝烟灰尘,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天生就爱这种追击战,敌人越乱,掉队的越多,自己越稳;敌人越逃,他专挑跑得最慢的咬。
这种时候,只要判断够果断,就能一艘一艘,把对方外围舰只全清干净。
可他心里清楚,钟途和陈铁都在盯着。
他可以下手狠,不能乱了章法;可以往前冲,不能违背军令。
“舰首主炮,目标左前方那艘落单的三千吨巡洋舰。”方海生压着声音下令,“击沉它。”
炮术军官立刻应声:“明白!”
第一轮炮弹,落点靠前。
第二轮,成功跨射。
第三轮,一发230毫米半穿甲弹,径直砸进对方前部弹药转运通道。
炮弹穿透甲板,在下层舱室炸开。
一团火球猛地腾起,前甲板直接从内部被掀飞。
敌舰舰首十秒内开始下沉,舰尾高高翘起,螺旋桨空转着,搅出一片没用的白沫。
方海生盯着那艘下沉的敌舰,嘴角动了动。
副官低声道:“舰长,打中了。”
方海生轻笑一声道:
“换下一个目标。”
两侧轻巡、护卫舰的203、155毫米火炮,接连不断开火。
六到八公里的距离,东澳老炮根本够不着。就算偶尔有炮弹勉强飞过来,不是偏前就是偏后,只能在西澳舰队附近炸出几根没用的水柱。
反观西澳这边,经过测距、修正、再测距,命中率越来越稳。
几乎每一轮射击,都有炮弹精准砸在掉队慢舰身上。
这已经算不上海战对轰,就是单方面猎杀外围残舰。
海面上的惨状,快速蔓延开来。
之前被击沉的战舰周围,漂着大量落水官兵。他们泡在海水里,体力快速流失,油污、碎木、断裂的桅杆、尸体和救生圈,在浪里起起伏伏。
血腥味顺着海水快速散开,鲨鱼来了。
第一批暗灰色背鳍出现在沉船附近时,落水的白人水兵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第一个人被拖进水里,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剩下的人才疯了一样往远处游。
可四面全是大海,最近的陆地都在几十海里外。
受伤的人根本游不动,只能抱着木板,眼睁睁看着背鳍越来越近。
有人哭喊,有人祈祷,有人咒骂,还有人朝着远处的西澳战舰拼命挥手,大喊着投降。
501号舰桥上,钟途举着望远镜扫过海面,目光在落水人群上顿了几秒。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矿山里、铁路边,死的华人同胞太多了。
白人监工的鞭子、矿主的账本、殖民地不公的法律,哪一样不是在要华人的命?
战争一旦打响,从来不会因为谁疼,就手下留情。
他放下望远镜,对陈铁开口:
“让运输船队往前靠,放救生艇捞人。”
陈铁抬头看他。
“活的全部捆起来关押,轻伤不用管,重伤听天由命,药品优先留给自己人。”钟途语气平淡,继续说道,“高级军官简单包扎,别死了就行。”
他望向远处狼藉的海面,眼神冷静:
“活着的俘虏比死人有用。戴英那边要谈判,东澳本土要崩盘,这些人都是筹码。”
“明白。”陈铁应声。
命令层层传下去,后方运输船队缓缓前移,放下十几条救生艇,在鲨鱼出没的海域小心翼翼捞人。
艇上陆战队士兵全部持枪戒备,捞上来的白人水兵,第一件事搜身,第二件事捆住双手,第三件事直接押进船舱看管。
有人不服想挣扎,直接被枪托狠狠砸翻在艇底。
这一次,没人跟他们讲什么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