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九年三月七日,天还没彻底亮透。
将近清晨六点,雾气散开,海岸才终于一点点露了出来。
钟途举起望远镜,视线沿着海岸线慢慢扫过去。
最先进入视野的,是加布岛主炮台。
这是一座半露天无顶炮台。
核心基座由钢筋混凝土浇筑,外层又用大块砖石垒出围挡和护坡胸墙,整体厚重结实。
炮台没有顶棚,两门九英寸岸防炮架在混凝土炮基上,炮口朝南偏西,正对外海主航道。
这种设计不是为了好看。
黑火药炮开火后浓烟极重,若是炮台封顶,几轮炮击下来,炮手自己都看不清目标。
所以只能敞着,靠海风排烟。
炮台后方搭着简易弹药棚,黑火药炮弹成堆堆放,外面没有额外掩体。
钟途的望远镜继续右移。
波特兰南炮台上,三门六英寸火炮挤在一处砖石平台上,炮位排布很紧,工事比加布岛粗糙得多。
再往西,亨利半岛两门五英寸火炮地势最低,几乎贴着海平面。
那里的工事更敷衍。
土坡、木桩、几道薄薄砖墙,勉强算个炮位。
钟途放下望远镜。
情况和情报一致。
马刀的卧底早就把阿德莱德岸防底细送了出来。
昨日审讯东澳舰队俘虏后,口供又对上了一遍。
三座炮台,总共七门火炮。
全是落后的架退式黑火药炮。
极限射程最多七公里出头。
现在西澳舰队距离海岸约十一公里。
安全。
钟途把望远镜递给陈铁。
“仔细看。”
“三座炮台的位置,炮口朝向,工事格局,都记清楚。”
陈铁接过望远镜,看了足足两分钟,才点头。
钟途道:“只准打炮台和武装据点,不许波及港区民居。”
“港区里有着的华人。”
“战术部署你来定,文舟负责细节。”
说完,他退后两步,让出舰桥中央指挥位。
陈铁没有推辞。
他转身进了作战室。
林文舟跟在后面。
炮击参谋、作战参谋已经围在海图桌旁,等候命令。
舱门合上。
陈铁的手指点在海图上海岸线的位置说道:
“我的战术部署是这样的,全舰队列横列侧舷炮击阵型。”
“501、502两艘中巡,搭配四艘轻巡,保持十公里距离。”
“主炮全部对准岸防阵地。”
“八艘护卫舰前出到八公里。”
“这个距离能发挥155舰炮精度,也卡在老式黑火药炮射程之外。”
“先稳住阵位,等候开火。”
炮击参谋俯身问:“那火力怎么分配?”
陈铁拿起铅笔,在海图上圈出加布岛。
“501、502的230主炮,专打加布岛主炮台。”
“那两门九英寸炮威胁最大,先敲掉。”
他又点向波特兰方向。
“四艘轻巡用203舰炮压制波特兰南炮台。”
“八艘护卫舰,全力轰亨利半岛阵地。”
林文舟看着海图,提醒道:“护卫舰前出八公里,敌炮极限射程七公里出头,中间余量不到一公里。”
“会不会太近?”
陈铁道:“架退黑火药炮精度差,七公里已经是极限。”
“打到那个距离,散布大得离谱。”
“八公里外,他们摸不到。”
“就算蒙来一发五英寸黑火药炮弹,护卫舰装甲也扛得住。”
林文舟没有再争。
陈铁下令:“旗语传令,全舰队转向列阵。”
六点刚过,501号桅杆升起旗语。
十四艘战舰同时转舵。
庞大的舰体缓缓横过船身,黑灰色侧舷齐齐对准海岸。
烟囱里浓烟翻涌,锅炉低速维持动力。
海面浪涌不大。
两艘五千吨中巡、四艘三千吨轻巡停在十公里外,组成后列。
八艘一千五百吨护卫舰组成前列,继续向岸边压去。
六点十九分。
护卫舰编队抵达八公里线,就地停船。
所有炮口抬起,等候命令。
加布岛炮台的值班哨兵,也终于看清了海面上的舰队。
他脸色发白,连滚带爬下了了望塔,冲向码头高处的守备司令部。
“司令!”
“西澳舰队在列阵!”
“他们的炮口对着我们!”
格兰特猛地起身,几步冲上了望台,举起望远镜看向外海。
灰色舰队压在海面上,阵型整齐,没有半点散乱。
他当场变了脸色。
“传令三座炮台!”
“立刻全线开火阻击!”
“先试射测距,够不着就加大装药量。”
“绝不能让他们安稳停在近海!”
命令很快传到加布岛、波特兰、亨利半岛三处炮台。
炮台内顿时忙碌起来。
刚睡下没多久的炮手从地铺上爬起来,靴子都来不及穿好,踉跄着冲向炮位。
军官趴在砖石围挡后,举着望远镜吼道:
“装填!”
“快装填!”
九英寸重炮炮手拼命摇动方向轮,艰难调转炮口。
装填手合力搬起沉重的黑火药炮弹,塞进炮膛。
轰隆——
第一发炮弹出膛。
黑火药燃烧后冒出大片浓烟,将半露天炮位罩住。
沉重炮身向后猛退,老旧滑轨发出刺耳摩擦声。
炮弹飞出很远,最后砸在六公里外的海面上,炸起一道低矮水柱。
最近的西澳护卫舰,还停在八公里外。
中间差了足足两公里。
炮长咬牙吼道:“抬仰角!”
“继续!”
波特兰南炮台的三门六英寸火炮也开始开火。
亨利半岛两门五英寸炮跟着轰鸣。
一团团黑烟在岸上升起,炮弹接连落海。
几轮打下来,结果没有变化。
最远的落点,距离护卫舰编队仍有上千米。
够不着。
海面上,西澳舰队一动不动。
他们在等炮术参谋完成最后校准。
103号护卫舰舰桥上,了望员高声汇报:
“敌炮最近落点,距本舰一千二百米!”
舰长张平看着前方,语气平稳。
“保持阵位。”
“继续待命。”
岸上炮台连续打了五轮。
没有一发炮弹碰到西澳战舰。
浓重黑烟反倒把三座炮台裹住,炮手视线越来越差,只能凭方向继续乱轰。
加布岛主炮台炮长趴在围挡后,等烟雾散开一些,再次望向海面。
十四艘灰色战舰还停在那里。
阵位不乱。
炮口不偏。
对方不是被压制住了。
对方是在计算校准。
码头了望台上,格兰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黑火药炮弹一轮轮落在敌舰前方,连边都碰不到。
西澳舰队停得很稳,明显卡死了射程。
再打下去没有意义。
强行多加装药,也不可能凭空多出一两公里射程,只会炸膛、崩炮架。
格兰特放下望远镜,牙关咬紧。
“传我命令!”
“所有炮台守军立刻停火,分批撤出阵地!”
“避开正面炮火,往后方林间高地暂避。”
“收拢兵力,退回港口码头。”
“准备死守登陆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