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猛地挥下。
十八门火炮同时开火。
六门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的炮口喷出赤色火焰,紧跟着是一声沉闷巨响。地面像被人从下面狠狠推了一把,脚底都能感觉到颤动。
一百二十毫米野战炮声音稍尖,炮口焰短促却密集。
120迫击炮闷声“咚咚”地打,炮弹从高弧线抛出去,肉眼能看见黑点划过天空。
炮兵操作纯熟。
装填手再次麻利地把炮弹塞进膛口,药包推到位,炮闩锁死,拉火绳一扯——轰的一声,炮身猛地后坐。黄铜弹壳退出来,跌在地上叮当作响。下一发炮弹已经递到了手边。
从训练到实战,这帮人是真练出来了。
第一轮齐射的炮弹呼啸着越过己方步兵头顶。
一团的士兵开始往前走。
炮弹带着尖啸声从他们头顶飞过。这声音和训练场上听见的完全不是一回事。训练时站在后方,只觉得震撼。可现在炮弹从自己脑袋上掠过去,那股压迫感让人头皮发麻。
有个新兵下意识缩了下脑袋。
旁边老兵一巴掌拍在他钢盔上:“怕个屁,那是咱们的炮!往前走!”
新兵咧了咧嘴,不敢回话,赶紧跟上队列。
五公里外,炮弹落地。
第一道战壕首先遭到打击。
六发一百五十五毫米高爆弹带着各自不同的偏差砸进阵地前沿。轰隆爆炸声中,有两发直接命中壕沟边缘,气浪把松散的泥土胸墙整段掀飞。大量残肢混合着碎石和泥块腾起十几米高,又像雨一样砸回壕沟。
没命中壕沟的几发也没有浪费。它们落在壕沟前后的空地上,炸出直径三四米的弹坑,弹片横飞出去几十米,把正在往前搬沙袋的殖民军扫倒一片。
一百二十毫米野战榴弹炮和一百二十毫米迫击炮的弹着点更密集,沿着第一道壕沟一字排开,炸点连成一串。
格兰特在第二道壕沟里一直看着对面的情况。
第一发炮弹呼啸着炸响的时候,他立刻趴到壕沿往第一道战壕看,脸色开始难看。
他看见第一道战壕方向泥尘翻涌,一团团巨大的火球和烟柱接连升起,地面在脚下发颤。
他感觉到不对。
发射的声音和爆炸的威力都不对。
他在码头听过自家的阿姆斯特朗炮。那是一种沉闷的“砰”,黑烟浓,声势大,可没有眼前这种撕裂空气般的尖啸。
现在这个声音完全不同。
先是头顶那道越来越近的长啸,像有看不见的怪物从天上扑下来。然后才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比任何他听过的炮声都要暴烈。爆炸掀起来的碎石,甚至能打到第二道壕沟。
他身边的军官脸都白了。
一个少校趴在壕壁上,嘴唇哆嗦:“上帝……他们的炮怎么能打这么远?”
还不止远。
格兰特很快注意到一个细节。
对面的炮打完之后,几乎没有那种遮天蔽日的浓烟。
不是黑火药发射。
他在码头已经被那些不冒浓烟的舰炮和步枪教训过一次。早就应该想到,西澳人的陆炮大概率也是这样,这下完了。
第一轮校射结束,炮兵迅速修正参数。
第二轮、第三轮接踵而来。
炮弹越来越准。
第一道战壕被反复翻犁。浅浅的壕沟多处被直接轰塌填平,泥土胸墙垮了大半。加特林阵位被一发一百二十毫米榴弹直接命中,不管是枪手、枪管还是支架,全都被炸成碎片飞上天。
另一个加特林阵位想转移,可四个士兵刚把枪架抬起来,一发迫击炮弹就在他们身后炸开。四个人连同那挺枪一起扑倒,铜制枪管滚进泥里,再也没人去捡。
壕沟里传出一声声惨叫。
有人往后跑,有人往土里钻,还有人抱着步枪缩在壕底,嘴里不停喊着上帝。但壕沟就那么浅,胸墙就那么薄,根本没地方躲。
这就是没有防炮洞的代价。
十分钟一到,炮口抬高。
这时,第一道战壕已经面目全非。原本整齐横在荒原上的土线,变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烂泥沟。尸体、木板、枪支、沙袋和碎石混在一起,到处都在冒烟。
火力开始转向第二道战壕。
格兰特刚探头观察前沿损失,第一发一百五十五毫米高爆弹就砸在了他前方三十米处。
轰!
冲击波把他整个人掀倒在壕底。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满是泥沙,胸口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壕壁上原先插着的一面旗子不见了,连旗杆带泥一块被削掉了半截。
“快,转移!指挥部转移!”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却被炮声淹没了大半。
两个副官架着他往壕沟侧面跑。屁股后头又是一声巨响,泥块砸在背上,砸得他踉跄了两步。
第二道壕沟里的殖民军彻底乱了。
军官喊着别跑,士兵根本听不见。有人抱着头蜷在壕底,有人直接翻出壕沟往城里跑。还有几名军官试图把逃兵赶回来,可刚拔出手枪,一串弹片飞来,整个人就倒在壕壁边。
指挥体系在炮击中断成了碎片。
命令传不出去。
鼓手不敢敲。
旗手被炸没了。
传令兵跑出十几步,就被下一轮爆炸掀进泥坑里。
二十分钟的时候,所有火炮全部调转向第三道壕沟。
那里原本是格兰特留的预备队和那十几门旧式野战炮。
那些旧炮本该在西澳步兵逼近时开火,用黑火药炮弹和霰弹轰炸和扫乱队形。可现在,西澳步兵还在远处稳稳推进,它们却已经暴露在重炮射程里。
高爆弹一轮过去,两门野战炮被直接掀翻,炮轮飞出去十几米。炮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爆炸吞掉。
一门旧炮旁边的英军炮长还想强行组织反击。他挥舞着手枪,喊着装填,喊着瞄准,可周围士兵没人敢靠近。下一发炮弹落在炮位后方,整辆弹药车当场殉爆,火焰卷起,连人带马炸成一团。
剩下的炮手全都吓得四散跑了。
炮还架在那里。
可已经没人敢再去碰它。
最后五分钟。
所有火炮重新压回第一道前沿。
这一轮是收尾式的覆盖射击。
十八门炮不分主次地往那片被翻了几遍的阵地上倾泻。炮声连成一片,几乎分辨不出单发。荒原上泥烟翻滚,火光一团接着一团升起,像有人用铁犁,把整片土地从表层到骨头都翻了一遍,这下第一道壕沟残存的士兵更少了。
赵虎站在小丘上,望远镜里看见的是一片翻滚泥烟。
三道战壕的位置已经模糊了。
原本横在城南的防线,现在只剩下一片坑坑洼洼的焦土。偶尔还能看见有人影从烟里爬出来,没跑几步,又被下一轮爆炸压回去。
赵虎放下望远镜,嘴里嘟囔了一句:“差不多了。”
他说得轻,旁边参谋却听见了。
参谋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若是以前,赵虎这时候恐怕已经提刀冲下去了。但今天,他只是站在小丘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望远镜外壳,硬生生把那股劲压住。
四点四十到五点十分。
整整三十分钟。
炮声停下来的那一刻,战场上安静得不正常。
人的耳朵被巨响震久了,忽然没了声音,反倒像天地都空了一块。
风把硝烟慢慢吹散,露出下面那片被犁过的焦土。
第一道战壕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样。第二道战壕断成数截。第三道壕后方的旧炮阵地冒着黑烟,几门炮歪歪斜斜倒在地上。
这时候,一团已到达第一道战壕五百米处。
二团和三团也到达两公里处待命。
赵兴安放下望远镜,确认炮火停歇,又看了一眼步兵位置。
他先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刻,才是真正考验步兵的时候。
炮能轰碎阵地,却不能替人把阵地夺下来。
赵兴安抬手,下令:“一团——开始冲锋!”
秦李拔出手枪,朝前一挥。
司号员鼓起腮帮,冲锋号骤然响起。
尖锐的号声穿过硝烟,一团以散兵线开始全线冲锋。
一千多人端着步枪,猫着腰快速朝前冲。轻机枪手扛着枪跟在班组侧翼,副射手背着弹袋紧随其后。重机枪组一部分原地架枪,随时准备压制射击,一部分则抬着枪架和弹箱向前搬运阵地。
没有人开枪。
壕沟那边也没有动静。
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刺刀碰撞声,还有远处硝烟里偶尔传来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