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5日,锡邑。
总督府会议厅的长桌上,摊着两封电报。
第一封是七月中旬的——佩恩全军覆没,两千五百人打了水漂。第二封是三天前到的——布朗宁三人亲笔联名,八千人再败,残部不足千人退守博斯城。
会议厅坐了九个人,没一个出声。
卡林顿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右手撑在窗台上,左手攥着第二封电报,纸角已经被揉烂了。
“伯恩斯。”
陆军副参谋长伯恩斯坐在桌尾,脸色灰白。听见叫名字,喉咙动了一下,没马上接话。
“我问你,”卡林顿没回头,“现在全东澳,还有多少兵?”
伯恩斯翻开面前的册子,手指头在纸页边缘蹭了两下。
“新南威尔士常备军,剩四百出头。维多利亚没动过的约五百。昆士兰一百来人。民兵……征过两轮了,布朗宁带走的那批还没回来,各地反弹很大。”
“说人话。”
“凑不出来了。”
会议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
克拉克坐在老位置,角落里,翻着笔记本。他从佩恩出征前就坐这个位子,两个月了,换了三拨军官来开会,他没挪过窝。
“一万零五百人。”克拉克把笔记本合上。
几个人看过来。
“前后两次,东澳向西澳投入一万零五百名军事人员。能回来的——”他推了推眼镜,“连一成都不到。”
没人接话。
卡林顿终于转过身。
五十六岁的总督,两个月老了十岁。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领口的扣子系歪了一颗,秘书不敢提醒。
“再征呢?”
伯恩斯苦笑。“总督阁下,上一批征兵令贴出去,墨城码头工人罢工三天。布里斯城那边更邪——征兵官被人拿石头砸了,缝了六针。”
卡林顿拉开椅子坐下,两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那就只剩一条路。”
所有人看着他。
“派船去新加坡,走海底电缆发报回伦蹲。如实上报,请本土定夺。”
伯恩斯张了张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卡林顿抬手止住他,“消息来回至少两个月,还得看那些议员老爷们吵架要多久。但我们已经没有第二个选择。从今天起,西澳的事——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了。”
没人反对。
也没人觉得这算个决定。更像是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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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斯城。
同一天。
布朗宁坐在军营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碗凉掉的麦粥,没动过。
门外的叫喊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
一千六百名东澳溃兵——被钟途放回来的那批——堵在总督府门口,第五天了。他们不闹事,不动手,就站那轮流喊。举着破布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送我们回家”。
布朗宁派了两次人去劝。第一次,溃兵头领说:给船票就散。第二次,连话都懒得讲了,直接把布朗宁的传令兵晾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个钟头。
他管不了。
这些人建制早散了,军衔军纪全是废纸。他们不认布朗宁的命令——布朗宁是带他们去送死的人。
养也养不起。城里粮食本就紧巴,两三万白人平民的口粮靠东澳运粮船吊着命,每顿饭都在精打细算。一千六百张额外的嘴,威廉姆斯提了三次,布朗宁装没听见。
不是不想管,是没粮管。
门被敲了三下。
哈里斯推门进来。摘下帽子,往桌上一放,径直坐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寒暄的意思。
“锡邑回电了。”哈里斯把一张薄纸推过来。
布朗宁扫了一遍。电文很短:收悉,已派快船赴新加坡转报本土,请就地维持秩序,等候指令。
“维持秩序。”布朗宁把纸放下。
哈里斯没接腔。
“门口堵了一千六百人要回家,城里粮价一天一个样,我手上七百残兵有三百带着伤——用什么维持?”
哈里斯两手摊开。“我是海军。港口外面的事,我做不了主。”
布朗宁看着他,半晌。
“把溃兵送走。”
哈里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认真的?”
“不送走他们,博斯城先乱。”布朗宁的声音干巴巴的。“城里白人看见自己的兵蹲在总督府门口要饭,你猜他们怎么想?”
哈里斯没说话。他当然知道怎么想——完了,官军都不行了,轮到我们了。
“当初载我们过来的运兵船,还在港里吗?”
布朗宁忽然问。
哈里斯摇头,语气疲惫:
“那些都是征用的商船,送到地方就返航了,还要赶回去做生意,根本没留。”
“下一批运粮船什么时候能到?”
“商船最快也要十天以上。东澳到这,军舰单程最少七天,来回就是半个月。”
“港里就没有别的商船?租也好,征也罢,先把人送走。”
哈里斯苦笑:
“博斯城打成这样,哪家商船还敢来?自从开战,港里就只剩我们军舰,民用船一艘都没有。”
布朗宁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干涩:
“那你的船,能运多少人?”
“‘雷神号’加三艘炮舰,挤一挤,一千二。剩下四百人,只能等我折返再接。”
“布朗宁把麦粥碗推到一边。“回程顺便催运粮船,再不来粮,真要出事。”
哈里斯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那我走了以后,港口谁守?”
布朗宁没答。
两人又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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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壁峡谷,指挥帐。
钟途坐在木桩上,面前挂着一幅手绘西澳全图。上面标注的——博斯城、港口、铁路线、各矿区据点,密密麻麻。
“东澳第二批打完了,短期内不会有第三批。”钟途开口,声音不高。
帐里站着赵虎、马刀。
赵虎搓了搓手:“那就打进去,连锅端了。”
“不急。”钟途指了指地图上的博斯港。“布朗宁手里七百人,半数带伤,翻不了天。真正卡脖子的——是这个。”
手指点在港口标记上。
“博斯港不开,外面的船进不来。设备、移民、贸易,全是零。”他手指从港口划到海面。“雷神号堵在这,我们就是个死港口。”
李书堂记着笔记,头没抬:“所以目标是逼他们走?”
“对,全逼走。”
赵虎疑惑道:“怎么逼?”
钟途站起来,走到帐篷口。外面天快黑了,西边山脊线上压着一层灰云。
“让他们害怕。”
他回头看向马刀。
马刀从进帐起就没吭声,靠着帐篷柱子站着,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
“这个活,你来。”
马刀眼皮抬了一下。
钟途走到地图前,从桌上拿起一根炭笔,在博斯城外围画了两个圈。
“第一步,陆上。今晚带人摸进布朗宁的外围哨位。制住哨兵,不杀。人绑了,嘴堵上。每个哨位留一份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马刀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自治通牒,一式四份,英文。落款:西澳华人自治委员会。
“放在哨兵手边。让他们醒来第一眼就看见。”
马刀把纸折回去,揣进胸口。
“第二步,海上。”钟途炭笔划到港口。“派两个水性好的,潜水靠近雷神号。在船舷底下挂东西。”
赵虎愣了:“挂什么?”
“空炸药包。”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赵虎反应过来:“空的?”
“壳子里塞沙子,外面包油布,捆两根引信——不点。天亮他们巡检船底,看见那玩意儿贴在龙骨上,你猜哈里斯是什么反应?”
赵虎张了张嘴,然后乐了。
马刀没笑。他在想路线。
“钟哥。”李书堂放下笔。“有个问题——咱们真能炸那条船?”
“能。”钟途答得干脆。“林铁柱那边的炸药够用,真要干,一百斤黑火药塞船底,当场沉。”
“那为什么不干?”
钟途看着他。
“因为我们要的是自治,不是开战。”他把炭笔放下。“杀布朗宁,英国人可以当战损处理。炸哈里斯的船——那是炸皇家海军。伦蹲议会翻脸的速度,比你写字还快。”
李书堂没再问。
“布朗宁是聪明人。他吃了两次亏,很清楚继续耗下去没意义。他缺的不是理由走——缺的是台阶。”
钟途拍了拍那张自治通牒。
“这就是台阶。通牒上写得明白:承认自治,和平共处,不追究任何军事人员责任。他拿着这张纸回去,不算逃跑,算体面撤退。”
帐篷外头,天彻底黑了。
马刀直起身。
“几个人?”
钟途摆了摆手说道:“你自己定。水性差的别带,淹死在港里我还得捞。”
马刀嘴角动了一下——算是这人能做出的最大幅度的笑。
钟途看了眼外头的天色。
“吃完饭就走。”
马刀转身掀帘子出去。
赵虎追了一句:“马刀,哨兵绑结实点,别让人跑了再闹笑话。”
帐篷外传来马刀的声音,两个字——
“废话。”
赵虎嘿嘿笑了两声,拿起水壶灌了一口。
钟途没笑。他重新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博斯港和“雷神号”的位置上。
今夜过后,布朗宁会在每一个哨位发现被绑的哨兵和那份通牒。哈里斯会在船底发现那些“炸药包”。
他们会明白一件事——不是打不过,是没必要打。
能摸到你脖子上,说明随时能动刀。
但刀没落下来。
这比落下来更让人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