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日,下午。
铁壁峡谷的指挥帐内,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钟途背着手,站在巨大的沙盘地图前,目光落在东边尽头的博斯城模型上。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但他无意识间轻轻搓动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帐内,李书堂正在整理伤亡抚恤名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唯一的声响。他时不时抬眼看一眼钟途的背影,知道这位统帅在等,等那颗悬了三年的心,彻底落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博-铁线决战打赢了,但只要英军还在博斯城盘踞一天,这场战争就不算真正结束。
突然,帐帘被猛地掀开,马刀带着一身风尘闯了进来,他极少有这样急切的时候。
“钟哥!”
钟途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有消息了?”
“博斯城码头有动静,我的人看见他们在往船上搬运物资,很急。而且……城里好像乱了。”
钟途的手指停住了。他快步走到帐口,一把撩开帘子望向东方,仿佛目光能穿透百里山川。
“继续探,我要知道他们是真撤,还是在耍花样。”
“是!”马刀领命而去。
钟途重新回到地图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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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六十多公里外的博斯城,愁云惨淡。
电报房的门被推开,通讯官拿着一张纸条小跑穿过走廊,靴跟敲在木地板上,声音急促得像催命的鼓点。
布朗宁正在军营后院擦枪。马蒂尼-亨利的枪栓拆下来搁在布上,每个零件都用油布擦得锃亮反光。通讯官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双手将纸条递过去。
布朗宁接过来,目光扫过。
电文只有三行——
“锡邑总督府批复:准予战略收缩。部队即刻组织撤离,保全有生力量。后续部署另行通报。”
没有嘉奖,没有慰问,连“辛苦”两个字都吝于给予。失败者的待遇,仅此而已。
布朗宁面无表情地把纸条对折,夹进上衣口袋。手上没停,继续把枪管合上,瞄准,扳机空击一下,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帕克。”
门外候着的帕克探进半个脑袋。
“通知哈里斯舰长,一小时后总督府碰面。”
“是。”
“再去告诉威廉姆斯总督——”布朗宁顿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请他也到场。”
帕克走了。布朗宁把枪靠在桌上,两手撑着桌沿坐了一会儿。
批了。
意料之中。锡邑那边自己都成了烂摊子,不批又能怎样?拖着不到一千的残兵守一座人心惶惶的孤城,等着被那个姓钟的半夜摸了脖子?
他站起身,系好领口,拿起军帽出了门。阳光刺眼,他却觉得这片土地的天空,从未如此灰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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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总督府。
威廉姆斯已经坐在里面了。
五十三岁的西澳总督,两个月前还是个能把礼服穿得紧绷的胖子,如今却像个被戳破的皮囊,整个人都陷在宽大的椅子里。颧骨高高凸起,眼底是两团化不开的乌青,衬衫领子空荡荡地挂着,仿佛随时能从里面伸出两只手来。
哈里斯到得最晚。进门摘帽子的时候扫了一眼威廉姆斯的脸色,心头一沉,什么都没说,坐下了。
布朗宁没绕弯子,把电报放在桌面上,推到中间。
“批了。即刻撤离。”
威廉姆斯没去拿电报。他死死盯着那张薄薄的纸,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布朗宁上校。”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总督阁下。”
“是什么意思?明天?后天?”
“三天之内。第一批登船撤离正规军、军官、重伤员,以及滞留的民团。第二批运送愿意离开的平民。”
威廉姆斯的手指在桌面上神经质地敲了两下,停住。
“那不愿意走的呢?”
“自行决定。”
“你的意思是——把帝国的子民,丢在这片野蛮的土地上?”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布朗宁没有马上回答。他迎着威廉姆斯的目光,表情平静得近乎冷酷。
“总督阁下,博斯城现有欧裔平民约两万三千人。雷神号加三艘炮舰,满载运力一千二。就算商船后续跟进,全部撤完至少要跑四到五个来回。两个月打底。”
威廉姆斯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撞,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个月?布朗宁上校,你告诉我,这两个月里谁来保护他们?你走了,军队走了,那些华人会把他们生吞活剥的!”
“总督阁下。”布朗宁打断他,语调没有丝毫起伏。“我带八千人来西澳,回去不到一千。整个东澳六个殖民地的常备军加起来,已经凑不出一支像样的部队。锡邑征兵征了两轮,征兵官被人用石头砸出了城镇。这些事,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威-廉姆斯张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哈里斯坐在旁边没动,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叩着,一下,又一下。
威廉姆斯重新跌坐回椅子里,上身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他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花纹,看了很久很久。
“我在博斯城八年了。”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颤抖。“这座城是我看着一栋一栋修起来的——码头、法院、邮局、圣约翰大教堂……八年。”
没人接话。屋里死一样寂静。
“你们走了,我一个总督,手下没兵、没警察、没法院,总督府门口连个抬旗的人都凑不齐——我管谁去?我还是总督吗?”
布朗宁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总督阁下,”布朗宁的声音很平,却像一把锥子,“事到如今,您认为,西澳还需要一位戴英总督吗?”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威廉姆斯的脸从涨红瞬间变为煞白。不是气的,是浑身的血都往下走了。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八年。八年总督。从一片荒地上拉起来的城,码头上的每根桩子他都签过批文。淘金热的时候,博斯城从三千人涨到三万人,他在给伦-敦的汇报里意气风发地写下“西澳将成为帝国王冠上最耀眼的明珠”。
那封汇报还压在抽屉里。纸都黄了。明珠?现在成了一块烫手的烙铁。
哈里斯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总督阁下,跟我们一起走。”
威廉姆斯没说话。
“留在这里没有意义了。”哈里斯的语气比布朗宁柔和一些,但说的是同一件事。“您的安全,我们无法保证。”
威廉姆斯低着头,两手交叉放在桌上。右手大拇指的指甲深深掐进左手虎口,掐出一道惨白的印子。
过了很久——久到哈里斯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好。”
就一个字,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布朗宁点了点头,没多说废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撤退计划,手写的,条目清楚。
“第一批:明天上午。军官、正规军残部、重伤员、滞留民团,加上总督府全体官员及家属。哈里斯舰长护送。”
哈里斯扫了一眼:“我回程带商船来接第二批。”
“城内发布告示,愿意走的平民到码头登记,按批次安排。”
“告示谁贴?”威廉姆斯问,眼神空洞。
“我的人。今晚贴完。”
“贴完你就走了,后面的批次谁管?”
“留两个军官协调。”布朗宁顿了一下,“也负责……其他事情。”
哈里斯多看了他一眼。布朗宁没解释,但哈里斯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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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的速度很快。
告示还没贴完,总督府门前已经围满了人。有拎着沉重皮箱的、有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的、有衣衫不整光着脚跑来的。
一个矿业公司的经理,拖着两口几乎能装进一个人的铁皮箱子排在最前头,嘴里咒骂着——箱子太重,搬不动,又舍不得扔。汗水和泪水糊了他一脸。
码头上更是人间炼狱。两个白人商贩为了一张船票大打出手,在泥地里翻滚,被巡逻的红衣兵用枪托砸开,鼻血糊了半张脸也不肯松手,嘴里喊着:“我出双倍!双倍!”
也有不走的。
码头街尾开杂货铺的麦克劳德,五十多岁的苏格兰人,在博斯城待了八年。他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像没头的苍蝇一样跑来跑去,慢悠悠地抽完了一袋烟,然后把门关了一半。
隔壁面包房的老板娘探出头问他:“麦克劳德,你不走?”
“走什么?我的货还有大半仓呢,走了便宜谁去?”
“华人来了你怎么办?他们会杀了我们的!”老板娘的声音发抖。
麦克劳德磕了磕烟斗里的灰烬。“夫人,华人来之前,我也卖面粉。华人来了,面粉还是面粉。生意是生意,谁管你买家皮肤什么颜色?”
老板娘看了他好一会儿,像在看一个疯子,最后摇摇头,转身回自己铺子里。过了半小时,她也把门关了——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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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深夜。
布朗宁在军营办公室里最后一次铺开博斯城地图。
帕克站在门口。
“留下来的两个人,定了吗?”布朗宁头也不抬。
“定了。格雷中士和丹尼斯下士。格雷在城里有个相好的寡妇,有理由留下。丹尼斯会修钟表,开个铺子不扎眼。”
“身份掩护做好了?”
“军籍销了,换了民籍文件。衣服、口音都没问题。给足了安家费。”
布朗宁把地图卷起来。
“告诉他们:不主动联系,等东澳那边来人接头。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全记下来。华人的军队怎么编的,城防怎么布的,矿上出多少东西,码头进什么船——事无巨细。”
帕克记着。
“还有那个姓钟的。”布朗NING把卷好的地图塞进皮套,手指攥得发白。“他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去什么地方。能查到的全查。我要知道他睡觉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明白。”
布朗宁把皮套系上扣,拎起来掂了掂。
“走吧。该带的都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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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九日,凌晨五点。
博斯港。天还没亮透,东边海面上压着一条灰白的线,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雷神号已经升火待发,烟囱里吐出淡灰色的烟,混杂着失败和绝望的味道。三艘炮舰在两侧列队,甲板上水手们在收缆绳。
码头上挤了近两千人。正规军残部排成纵队,队列还算整齐,但几个拄拐的伤兵把线拉得歪歪扭扭。民团那帮人没队形可言,三五成群地往跳板上涌,被水手用鞭子抽了几下才老实些。
威廉姆斯站在码头尽头。
他穿了全套总督礼服——黑色长外套,胸前别着勋章,手里紧紧攥着那根象征权力的总督权杖。
周围的人都在赶路,没人多看他一眼。一个时代的结束,悄无声息。
他回头望了一眼总督府的方向。旗杆上的米字旗还挂着,没人去摘。风不大,旗子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角上裂了一条口子,也没人补过。
威廉姆斯把权杖收进臂弯里,转身,像个提线木偶般走上跳板。
走到一半,脚步顿了顿。
没回头。他不能回头。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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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铁壁峡谷,指挥帐。
马刀再次掀帘子进来,这次他的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走了!”
钟途正蹲在地图前画线,闻言猛地抬起头。“都走了?”
“全走了!雷神号带三艘炮舰,装了一千多人,六点准时出港。船开出老远了!总督也上船了!”
“城里呢?”
“空了一大半!军营撤得干干净净,连锅炉都拆走了。码头上一个穿红衣服的都看不见。倒是留了些白人平民,零零散散,不多。”
钟途缓缓站起来。
“港口呢?有没有留船?”
“一条都没有。全开走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李书堂停下了笔,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钟途点点头。他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芒驱散了峡谷里的最后一丝晨雾,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通知赵虎、石勇、陈铁。”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帐篷。
李书堂站起身:“钟哥……”
“全军原地休整,不许乱动。检查武器,清点弹药。”钟途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激动得脸庞通红的兄弟,“明天一早,进城。”
李书堂提笔,又放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进城之后呢?”
钟途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帐篷口,负手而立,眺望着东边博斯城的方向,目光深邃如海。
三年。
从被当成猪仔卖到这块荒凉土地上的第一天算起,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见过太多兄弟死于矿难,死于鞭打,死于饥饿和绝望。
他曾发誓,要带他们活下去,活出个人样。
今天,他做到了。
明天,该换人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