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辛加坡第五天。
南大洋的风裹着咸腥味,天和海都是灰的,分不出边界。
两艘商船前后相距不到半海里,“波尔多玫瑰号”在前,“自由号”在后,烟囱吐出的黑烟被风拉成两条长线。
底舱闷热,三百多号人挤在一起,空气里全是汗馊味和呕吐物的酸臭。
大部分华人劳工是头一回坐远洋船,船一晃就吐,吐完了抱着木桶哼哼。
有几个胆大的凑在通风口讲西澳的事,说分地,说金矿,越说越兴奋,声音压不住。
沈钦安靠在角落,背抵肋骨板,膝头上摊着笔记本。
他在默写一组硝化反应的温度参数,写了三行,停下来,把笔帽咬在嘴里。
不对劲。
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从上船那天起,这种感觉就黏在后脑勺上,甩不掉。
他想起招工点那个年纪大的白人递咖啡时的表情。
太热情了。
热情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热情背后一定有需求,而需求越大,盯着的眼睛就越多。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和那本德文教材一起塞进帆布包最底层,用换洗衣服压实。
甲板上。
鲍尔蹲在右舷缆桩旁边,铅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线条利落,标注工整。
是一台三胀式蒸汽机的气缸剖面。
他画了一半,抬头扫了一眼海面,又低下头接着画。
这个习惯是基尔船厂养出来的。
画图的时候,眼睛每三十秒离开纸面一次,观察周围。
造军舰的人都这样,保密条例刻在骨头里。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暂时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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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正午,了望手扯着嗓子大喊。
“右舷。烟柱!”
杜克洛正在船长室啃面包,听见喊声把面包往桌上一拍,抓起望远镜冲出门,三步并两步上了舰桥。
镜头里,海天交界处有一根细细的黑线,正在变粗。
他调了调焦距。烟柱颜色深,走得快,不是商船。
三分钟后,桅杆顶端的旗帜清晰了。米字旗。
杜克洛放下望远镜。
“果然追来了。”
他没有慌。从辛加坡起航那天,他就在等这一刻。
威尔德不是蠢货,码头上的便衣他早看见了,只是懒得理。
商人出海,被人盯梢太正常了。但盯归盯,敢动手拦船,那是另一回事。
他转头对大副说了两个字:“挂旗。”
法兰西亚三色旗在桅杆顶端展开,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
后方半海里处,“自由号”几乎同时升起了星条旗。
亨德森的反应比他还快。
旗语从“自由号”打过来,简短:“停不停?”
杜克洛回了一个字:“停。”
逃是下策。公海上跑不过巡洋舰,跑了反而坐实嫌疑。
两艘商船同时降速,蒸汽机放气的嘶声拖过海面。
巡洋舰靠近了。
灰色舰体,两根烟囱,侧舷炮门开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舰艏旗语手打出信号,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停船受检。关闭锅炉。准备接受登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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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名水兵顺着绳网爬上“波尔多玫瑰号”。
领头的是个海军上尉,三十出头,军装笔挺,白手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从辛加坡出来的,没经过风浪。
他身后的水兵全持步枪。
杜克洛站在舷梯口,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标准的法兰国商人式微笑。客气、含蓄,看不透深浅。
“上尉先生,贵军在公海拦截中立国商船,我相信一定有充分的理由。”
上尉没回应客套。他扫了一眼甲板上蹲坐的华人劳工,目光在几个非华人面孔上多停了两秒,然后从上衣内袋掏出一个小本子。
“我奉辛加坡总督府命令,核查贵船乘客。我方掌握确切情报。”
他翻开本子,“此船搭载有在逃的可疑技术人员,涉嫌向叛乱地区输送违禁知识。”
他没说“西澳”,用的是“叛乱地区”。
杜克洛的微笑纹丝没动。
“我船乘客均有合法登记,上尉先生可以查阅名册。
但这类措辞,我建议您斟酌后再用。法兰西亚商船不是贵国的运囚船。”
上尉没搭理他的外交辞令,直接翻到本子某一页,抬高声音,当着满甲板的人念出两个名字。
“沈钦安。”
“埃里希·鲍尔。”
底舱通风口旁边,沈钦安的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他没抬头,手指慢慢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怀里。心跳声砸在耳膜上,像锤子敲铁皮。
右舷缆桩旁,鲍尔画图的手停了一瞬。
他不动声色地将图纸翻了一面,空白页朝上,铅笔别进口袋,整个人靠在缆桩上,摆出一副晒太阳的姿势。
甲板上嗡嗡声起来了。
三百多双眼睛四处乱转,华人劳工听不懂英语的在问旁边人怎么回事,听得懂的脸色已经变了。
上尉扫视人群,目光锐利但找不到焦点。他手里只有名字和大致身份描述,没有照片。
“相关人员主动站出来,否则我将逐人盘查。”
没有人动。
场面僵住了。
就在这时,舷外传来小艇马达的突突声。
所有人转头看去。一条小艇从“自由号”方向驶来,激起一道白色尾迹。
艇头站着一个壮实的白人,逆风敞着衣领,满脸横肉,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雪茄。
亨德森。
他攀上舷梯,靴子踩在甲板上的声音又重又响。落脚之后,先看了上尉一眼,然后转向杜克洛。
“也要查我的船?”
杜克洛摇头,表示不知道。
亨德森转回来盯着上尉,把没点着的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声音不大,但甲板上每个人都听得见。
“两条船同一天出港,同一个目的地,你拦了一条就等于拦了两条。美利加的船,你也要查?”
上尉的表情僵了一瞬。一艘法兰国船他拦得起,法兰国加美利加国,这个责任不是一个海军上尉担得动的。
但他还是硬撑。
“这是帝国安全事务,与贵国无关。我只需要带走两个人。”
“带走谁?”
亨德森往前迈了一步,身高比上尉高出大半个头。
“你有逮捕令吗?有法院签发的引渡文书吗?
有任何一个主权国家授权你在公海抓人的文件吗?”
上尉嘴角抽了一下。
杜克洛适时开口,语速不快,像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上尉先生,我出发前在辛加坡留了三封信。
一封给法兰西亚领事馆,一封给《海峡时报》,一封给我在巴黎的律师。
信里写得清楚。如果我的船逾期未到或无故失联,一律视为遭受海上非法拦截。届时追究对象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
“贵国刚跟西澳签完自治协议,墨迹没干呢,又在公海扣押平民。传出去好听吗?”
亨德森紧跟着补刀,嗓门比杜克洛大三倍:
“我船上几十号美利加公民,个个是目击证人。
今天人你带不走,船你扣不住。真要闹大,伦蹲同时面对法、美两国的抗议照会。
为两个无名小卒,赔上整个南洋的外交大局,你担得起?”
他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上尉。
“海上是发不了电报。但船要是消失了,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你们皇家海军。”
甲板上安静了几秒钟。
海风灌进来,吹得法兰西亚三色旗啪啪作响。
上尉的脸色从红变青,又从青转白。他把小本子翻来翻去,核对了三遍,找不到任何一张可以当庭出示的文件。
周围的华人劳工已经从惊恐转为躁动,有人开始用粤语嘀嘀咕咕,声音越来越杂。
他身后的水兵也不自在了。步枪端了快十分钟,手臂酸得发抖。
上尉合上本子,塞回内袋。
“你们最好一路平安。”他冷冷地说,“别在海上出什么意外。”
说完转身,带着水兵翻过船舷,攀下绳网。
小艇马达声由近及远。巡洋舰在两海里外转了一个大弯,烟囱重新冒出浓烟,灰色的舰影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海天交界处。
甲板上爆发出一阵长长的呼气声,像锅炉泄压。
沈钦安从底舱通风口旁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摸了摸怀里的笔记本,硬壳封皮被体温捂热了。
鲍尔照旧靠在缆桩上,把图纸翻回正面,继续画那台三胀式蒸汽机。手很稳,看不出之前停顿过。
两个人隔了不到五步远。
沈钦安看了他一眼,鲍尔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谁都没说话。但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清楚。命是捡回来的。
杜克洛和亨德森站在舰桥下面,目送着巡洋舰离开。
亨德森把雪茄终于点着了,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的烟被海风打散。
“下回来不一定只是查,”杜克洛低声说,“可能直接开炮。”
亨德森咬着雪茄嘿了一声。
“开炮正好。伦蹲赔钱,我换新船。”
杜克洛没接话,转身上了舰桥,对大副下令:“全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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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十天。
九月五日,清晨。
了望手的声音从桅杆顶端传下来,这一次不是警报,而是兴奋到变调的嘶吼。
“陆地!右前方。陆地!”
沈钦安挤到船舷边,踮起脚朝前看。
海平面尽头,灰蒙蒙的轮廓慢慢浮出来。先是低矮的山脊线,然后是烟囱。
一根,两根,七八根,冒着浓淡不一的黑烟白烟,像一排竖起来的手指。
码头上的吊臂隐约可见。有船在港内移动。防波堤上站着人,很小,像蚂蚁。
“波尔多玫瑰号”的汽笛拉响了,拖长的鸣声滚过海面。
三百多号人全涌上了甲板,挤得船体都歪了一点。有人叫,有人笑,有人红了眼眶。
沈钦安没出声。他盯着那些烟囱看了很久。
有烟囱,就有锅炉。
有锅炉,就有工厂。
有工厂,就需要他脑子里那些东西。
他把帆布包的带子紧了紧,往甲板前端走了两步。
鲍尔已经站在那里了。
铁皮工具箱搁在脚边,双手撑着船舷,目光越过海面,落在那片正在生长的港口轮廓上。
他没画图,也没说话。
风从南大洋吹过来,咸的,冷的,带着铁锈和煤烟的味道。
博斯港到了。
而在他们身后一千四百海里外,那封标注“机密”的电报已经躺在伦蹲白厅某张橡木桌上。
电报只有一行字。
“拦截失败。两名技术人员已抵达目标区域。建议启动备用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