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博斯城外。
上午,钟途骑着马站在河谷高坡上往下望。
整条河两岸的平原被切割成了整齐的方块。
翻过的黑土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油光,一垄一垄的,像梳子梳过一样规矩。
三四万人散在田里。
这个数字说出来轻飘飘的,但落到地面上是什么概念。
从钟途站的位置往东看,目之所及全是人影。
弯腰的、牵牛的、扛锄头的、推独轮车往田埂上送种子的,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
但蚂蚁是乱的,这些人不乱。
每一块田归哪个队管,哪条沟引水,哪片地撒冬小麦、哪片地种苜蓿养地。
全挂在田头的木牌子上,白纸黑字,盖着农牧厅的红印章。
张守田蹲在坡脚的田埂上,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
他手里攥着一把土,搓了搓,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甲掐开一小块,看断面的颜色。
听见马蹄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钟哥。”
钟途翻身下马。
“怎么样?”
张守田咧嘴笑了。他难得笑,一笑满脸的褶子全挤到一块儿去了。
“土还行。”
他蹲回去,从田埂下面扒出一截草根递给钟途看:
“河谷淤泥层厚,底下是沙壤,透水。今年雨水也刚好,翻完地晾了一个月,墒情正合适。”
钟途看了看那截草根,再看张守田的脸。
四十二岁的人,脸上晒得跟烧砖似的,但眼睛是亮的。
“种子够不够?”
“够。”
张守田掰着指头算:“冬小麦种有四百吨,杜克洛上回运来的;
苜蓿种是从那几个白人小镇仓库里搜到的,量不大但先凑合用;
豆种薯不缺,本地产的。五十万亩地,冬小麦三十万亩、土豆十二万亩、苜蓿五万亩,剩下三万亩做试验田。”
他抬起头,又补了一句:“牛不够。”
“差多少?”
“全博斯能犁地的牛一共三百多头,我只能调驮马了。
三千匹马加人力按最快的排班来,五十万亩地光犁就得十多天。还没算耙地、开沟。”
张守田的眉头拧了一下。
“好在人多。没牛或马的地方就靠人拉犁,几个壮劳力顶一头马。慢是慢了点,但赶得上农时。”
钟途没说话,往田里走了几步。
最近的一块地里,六个汉子正拉着一架木犁。
前面四个人弓着腰拽绳子,后面两个人扶犁把。没有牛,人就是牛。
绳子勒进肩膀的肉里,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腰带的位置拧成了一条一条的深色水痕。
没有人偷懒。
犁铧翻开的黑土一垄一垄地堆起来,散发着潮湿的腥气。
这是南半球的春天。
这些人几年前还在矿洞里挖石头,两年前在铁路标段上抡锤子,有些几个月前扛着枪跟戴英军打。
现在他们在种地。
钟途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守田。”
“在。”
“十月初之前,五十万亩全部播完。播完之后,留一万人管田,其余的人转回去继续开荒。
年底之前再往外推五十万亩,明年我们要实现粮食自足。”
张守田重重点头:“保证完成。”
钟途翻身上马。
走出一截路,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田。
无边无际的黑土和密密麻麻的人影之间,有几个孩子在田埂上跑。
那是矿工里为数不多的家庭里的小孩。
他们光着脚,追着田里赶起来的野兔满地疯跑,笑声顺着河风传出去老远。
钟途把目光收回来,夹了一下马腹,往工业区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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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五十万亩春耕抢种完毕。
整整半个月,十五万人里有三四万人同时下地,日出开工、日落收工,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播种结束那天,张守田过来汇报春耕完成。
钟途看完条子,批了一句:做得不错。让后勤给下地干活的人每人加一顿肉。
然后他把条子压到桌角底下,目光重新落到墙上那张大地图上。
地图上有三个红圈。
一个画在工业区的化工厂位置。
一个画在造船厂的干船坞预选址。
一个画在博斯港码头。
三个红圈都在等一样东西——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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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三日,正午。
博斯港码头了望哨的铜钟被敲响了。
不是急促的警报钟声,是三短一长。这是“商船进港”的讯号。
钟途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工业区跟林铁柱核对钢产量。他放下手里的报表,骑马赶到港口。
赵虎的一团已经在防波堤两侧列好了警戒线。
一艘挂法兰西亚三色旗的中型货船正缓缓驶入港湾。
船身吃水很深,明显装了重货。
甲板上站着的不是杜克洛本人,而是一个生面孔的法国大副。
苏文轩迎上去接收货单。
货单不长,但每一行都让他眉头舒展了一分。
浓硫酸,一百十吨,分装在耐酸陶罐中,外裹稻草。
硝石,一百二十吨。
甲苯,二十五吨。
耐酸管件、密封垫圈、玻璃量器、基础化工辅料若干。
苏文轩把货单递给钟途,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封用蜡封好的信。
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只盖了一枚椭圆形的私人章。那是杜克洛的印章。
钟途当场拆开。
信不长。杜克洛的字很丑,但内容写得清楚:
“钟先生:
原料已按清单装船发出,请查收。以下几事,务请留意。
一、伦敦已于九月中旬向法、德、比利时三国正式发出外交照会,明令禁止一切工业设备及管制化工品向西澳出口。
法国外交部虽未公开回应,但海关已收紧盘查。
您先前订购的水泥厂成套设备,在马赛港被扣。
两台重型机床在汉堡装船时被德国海关拦下,理由是疑似军事用途。
二、目前大宗重型设备已无法走正规报关渠道。
我正在安排更改货名、拆整为零、经第三国中转。
费用较原报价上浮约三成,运期延长至少一个月。
我已垫付部分打点费用,账目随后寄达。
三、好消息:南洋移民招募进展顺利。我已包下七条商船。
第一批家庭移民约七千人,预计十一月中下旬可从东南亚多地启航。
多为闽粤籍手艺人家庭。
四、此批化工原料系以染料中间体名义报关,侥幸通过。
但同样的手法不可能用第二次,下一批务请提前告知品名,我好提前编新故事。
请保重。杜克洛。”
钟途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塞进内袋。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吊臂把那些裹着稻草的陶罐从船舱里一罐一罐地吊上来。
一百吨浓硫酸。一百二十吨硝石。二十五吨甲苯。
这些东西凑到一起,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眼里就是一堆化工原料。
但在沈钦安手里,这些东西能变成tNt。
“去叫沈厂长来验货。”钟途对苏文轩说。
苏文轩刚要走,又被钟途叫住。
“告诉他,化工厂明天开始调试。”
苏文轩愣了一瞬,随即点了下头,转身快步走了。
钟途没有跟着去。他站在码头边,目光越过货船的桅杆,看向西北方的海平面。
那个方向,杜克洛正在辛加坡替他跟整个欧洲的海关系统斗智斗勇。
马刀带着鲍尔,此刻大概还没到美利加西海岸。
而在更远的伦蹲,那帮穿燕尾服的人正在拧紧每一颗螺丝,试图把他闷死在这片大陆上。
禁运。
钟途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嚼出一股苦味。
禁运意味着水泥厂、重型机床卡在港口,造船厂的设备八字没一撇。
他用钱砸出来的采购清单,现在只能推迟到货。
虽然迟,但还在运。
杜克洛说得对,走正规渠道死路一条,只剩下走私一条路。慢、贵、险,但还没断。
钟途转过身,望着码头上堆成小山的陶罐和木箱。
这些东西够沈钦安跑起来了。
化工厂一旦出了第一批tNt,炸药方面就不怕别人卡脖子了。
等鲍尔从美利加把造船设备运回来,船坞就能开挖。
等移民船队到港,人口就能回血。
一步一步来。
他能等。
但锁链不会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