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五年五月二十九日,博斯港。
苏文轩把账本合上,揉了揉眼睛。
三个月。从二月底到五月底,他在这张桌子上写掉了十一本账册。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每一两黄金都有去处。他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报出工业区的消耗数字——煤日耗四十吨,铁矿石日耗三十五吨,此前在城东五十余里山麓寻得石灰石矿脉,就地兴建的中型水泥厂已于四月中旬正式投产,日产水泥八十吨;五座高炉里只有一号炉在稳产,其余四座吃完检修期还在调试。
三个月出钢两百吨。搁在谢菲尔德,这个数字不够人家一天干的。但搁在西澳,这两百吨钢全进了船坞的坞墙、工业区的厂房骨架和港口的吊车立柱。每一斤都没浪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港口方向,三根桅杆的轮廓正从晨雾里慢慢长出来。
又来了一艘。
这是本月第三艘远洋货船。
苏文轩放下账本,拿上登记册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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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已经忙开了。
新任的码头管事张大力带着码头上的装卸队伍早早候着,五十多个汉子赤着膀子,绳索挽在肩头,等着吊臂下第一网货包。张大力站在栈桥末端,身板像根铁桩子杵在那儿,看见苏文轩过来,冲他点了下头,没说话。
苏文轩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那艘船慢慢靠岸。
“又被查了?”张大力问。
“肯定被查了。”苏文轩说。
张大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多问。
这三个月来,每一艘驶进博斯港的货船,都带着一肚子的窝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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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艘是五月中旬到的,走西洋航线,从鹿特丹出发。
船长是个荷兰裔,姓范德海登,杜克洛的老关系。他把船靠上码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起皮,说话带着一股子邪火。
“戴英人一路查了我三次。”他用法兰西亚语跟苏文轩说,苏文轩听不太顺,旁边的翻译逐句转。“第一次在多佛尔,海关上船,逐箱开验,说怀疑夹带军火。我他妈运的是碳酸钠和石蜡,你告诉我石蜡怎么开枪?”
苏文轩没笑。他见过太多次这种场面了。
“第二次在比斯开湾,护卫舰横过来,升旗停船,同一拨人换了身军装再查一遍。第三次在加纳利群岛补煤,戴英领事派人来例行询问——目的港,货主,收货人,一个不拉。”
范德海登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第三次最不对劲。那个领事馆的人不像普通文员,问的问题很细。他问我这批碳酸钠的具体用途是什么,又问博斯港目前有没有化工生产设施。我说是矿山洗矿用的,他记了很久才放人。”
苏文轩心里一紧。问用途可以理解,问“有没有化工设施”——这就不是例行公事了。这是有人在收集情报。
“从鹿特丹到博斯港,航程本来四十五天,走了六十二天。多出来十七天,全耗在跟戴英人扯淡上。”范德海登最后说了一句,“记得加钱。”
苏文轩把货物清单接过来,逐项核对:碳酸钠够化工厂的除酸实验跑满半年以上,工业乙醇和乙醚是硝化棉胶化的命脉,石蜡用于裹覆稳定。全是民用品,没有一样在禁运清单上。
但戴英人不在乎清单上有什么。他们在乎的是这些东西到了博斯港之后,会变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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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艘五月下旬到,走南非航线。船上装的是铬矿石和镍矿石,合计一百四十吨。
这艘船的遭遇更离谱。
在好望角公海,一艘戴英巡洋舰直接鸣炮示警,要求停船。船长是亨德森手下一个美利加联邦人,脾气硬,甲板上升着星条旗,回了一句“这是公海,你无权拦截美利加联邦商船。”
对方不管。登船,开舱,一箱一箱翻。
铬矿石黑乎乎的,看着跟普通矿渣没什么两样。一个戴英军官拿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凑近闻了闻,一脸茫然。旁边年轻军官翻了翻货单,犹豫道:“这好像是做颜料的原料?”
那军官把矿石丢回箱子里,擦了擦手,显然不认识这东西。
苏文轩后来把这件事跟吴冶山说了。吴冶山正在实验台前砸碎一块铬矿石的样本,听完之后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他要是认识这东西,就不会放行了。”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铬钢合金。克虏伯正在研究的新型合金。戴英人自己都还在摸索。”
苏文轩当时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那四天的临检,就隔着一层“不认识”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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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艘便是今晨到的。走美利加联邦航线,从旧金山出发。钨矿石六十吨,钼矿石四十吨,另搭载一批加拿大安大略镍矿。太平洋航线上被南澳东海岸的戴英殖民地炮艇拦了两次,每次临检大半天。
苏文轩站在码头上看着装卸队把一箱箱矿石从舱底吊出来。张大力在旁边指挥,嗓门大得整个码头都能听见。
钨矿石比铬矿石更重,一箱四个人抬,腰弯到快贴地面。
苏文轩看着那些黑沉沉的箱子一个一个落地,在心里默算。
三艘船,三条航线。化工原料约一百六十吨,四种合金矿石合计二百四十吨。
总花费连货款、运费、滞港绕航损失及全航线打点疏通,合计六万英镑。先期交付杜克洛与亨德森的四百公斤黄金足额折算冲抵,还要再补一点。款项统一交由二人统筹与西洋、美利加合伙人结算,不再另行逐笔对接。
六万英镑换四百吨原料和一肚子窝囊气。
贵吗?贵。
值吗?
他想起沈钦安见到碳酸钠时的模样——那人一言不发,只伸手抓了一把白色粉末凑近鼻尖轻嗅,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憋回去了,转身便进了实验室。当晚实验室灯火亮至凌晨三点。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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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艘船不只载货,还带回了人手。
西洋与美利加招募的华人技工四十七名,矿山机修、造船焊接、化工操作各有分属。重金聘来的洋人技师十一名,其中冶金助手三人,绘图员两人,基层工程师四人,锅炉技师两人。另有二十余名自愿投奔的美利加华人平民。
李书堂在码头上支了一张桌子,逐人登记造册。
他的字写得工整,登记速度却很快,这活儿干了大半年,早已熟得不能再熟。每个人的姓名、年龄、籍贯、技能、语言能力,一项不漏。
一个从旧金山来的老铁匠排到跟前,五十多岁,手指节肿得变形,指甲盖有两个是黑的。李书堂问他会什么手艺,老头说:“打了三十年铁,马蹄铁、犁头、锅炉铆钉都干过。”
李书堂写完,抬头看了看他的手,说:“到了这里不用给白人打铁了。”
老铁匠愣了一下,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后面排队的人催他往前走,他才迈开步子,走出去好几步又回头看了李书堂一眼。
李书堂低头继续写字,没有抬头。
人到了,料到了,缺口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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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让苏文轩紧张的,并不是这三艘货船,而是三天后抵达的半月补给船。
博斯港每半月便有一趟固定补给船从南洋驶来,运送粮食、布匹、针线杂物等生活物资。船只小、目标低,向来不会被戴英人刻意刁难。
但这一趟不一样。
补给船靠岸后,船长亲自找到苏文轩,递上一封信。
杜克洛的亲笔信。法兰西亚语写的,纸张边角有盐渍,显然在海上颠了不少日子。
苏文轩找人译完,先送到钟途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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