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蒸汽灯还没全亮,锅炉房那头已经冒出白烟。
苏文轩走在前面,陈铁跟在半步后。两人沿着石砌栈道往海军码头方向走,脚下的水泥板被海风吹得潮乎乎的。远处两艘1500吨级炮舰并排泊在深水泊位,舰身上的铆钉在灯光下排成一排排暗点,155毫米双联装炮塔的炮衣裹得严实,轮廓沉甸甸地压在甲板中央。
码头值夜的水兵看见苏文轩来了,吹了声哨。几个正在甲板上抽旱烟的老舰员探头往下张望,一个接一个磕灭烟头。
“那就是你的家当了。”苏文轩停住脚,朝两条舰一指,“1号舰铁壁号,2号舰盘蛇号,改装完工两个月,火控调试上周刚通过。另外还有两条800吨的巡逻艇停在南边小泊位,三条商船不在港,跑航线去了。”
陈铁没吭声,目光在两条舰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他在码头干了三年,千吨级的船见过不少,但那些是货船。眼前这两条不一样——炮塔、装甲带、弹药舱通风管,都是杀人的东西。
“走吧,先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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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军码头仓库前的空地上,两艘舰的骨干已经集合完毕。
总共不到四百人,站了整整齐齐八排。这是两艘舰的全部人手,包含在编舰员、候补水兵和还在训的学员,真正能独立操舰打仗的,其实只有一半出头。
苏文轩扫了一眼队列,认可的点点头。他走到最前面,清了清嗓子。
“都听好。总长今晚开过会了,从今天起,西澳正式成立海军,设海军统领一名。”
他侧身一步,把身后的陈铁让出来。
“三团团长陈铁,即日起任海军统领,总管一切海军事务。从现在起,舰上的事、港口的事、海防的事,全归他管。”
队列里有人交头接耳。认识陈铁的不多,但“三团团长”这个名号多少听过。铁壁峡谷那一仗,三团守壕沟守得顽强与惨烈,英军冲了几次没啃动——这事在军中传过。
陈铁往前走了两步,没寒暄,没客套,开口就是正事。
“现在宣布两个任命。1号舰舰长,林文舟。2号舰舰长,方海生。总长亲定,即刻生效。”
左边队列里,林文舟出列一步,立正,声音不大但利索:“林文舟,领命。”
二十六岁,中等身材,肩宽,手上有茧——那是长年拽缆绳磨出来的。站在那里不晃不动,跟桩子一样。
右边队列,方海生跨出来。二十四岁,比林文舟矮半头,但精瘦结实,眼珠子咕噜噜的转:“方海生,领命。”
声音比林文舟响了一截。
陈铁看了他一眼,没评价,接着说下去。
“总长的部署:明日清晨,1号舰出港,目标弗里曼特尔外海,驱逐英军测量船。2号舰留守博斯港,维持日常巡逻警戒。”
话音刚落,右边队列就不安分了。
方海生愣了一下,脸上的兴奋劲儿一下子被抽走大半。他没忍住,开口就问:“统领,凭什么——”
他话说到一半卡住了。不是被人打断,是自己意识到不对。但已经开了头,咽不回去了。
“……1号舰出去打,2号舰在港里看家?”
2号舰的老舰员里有人跟着嘟囔:“就是,都是一样的船,一样的炮,凭什么他出去我们蹲着?”
陈铁没急着发火。他扭头看了看那个嘟囔的水兵——三十来岁,手臂粗壮,指甲缝里塞满机油,轮机兵。
“你叫什么?”
那人没想到被点名,声音矮了一截:“……孙大柱。”
“孙大柱,你上舰几个月了?”
“三个月。”
“会操舰吗?”
“……不会。”
“会测方位吗?”
“不会。”
“会打炮吗?”
孙大柱涨红了脸:“我管锅炉。”
“管锅炉好。”陈铁点了点头,“那你管好你的锅炉,该烧几个气压就烧几个气压。出不出港,轮不到锅炉工操心。”
孙大柱脖子缩了回去。
陈铁转向方海生,声音没抬高,但语速慢了半拍,每个字咬得很清楚:“方海生,你刚被任命为舰长,第一句话就是问凭什么。我问你——你是想当舰长,还是想当刺头?”
方海生的脸憋得通红。他嘴唇抿紧了,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没有抗命的意思。”
“那就把嘴闭上,把耳朵竖起来。”陈铁扫了一眼全场,“总长排兵布阵,什么时候需要你们来投票了?1号舰出击是命令,2号舰留守也是命令。留守不是罚站,是守住港口的老巢。港口丢了,出去的舰回来往哪停?”
没人再出声了。
方海生站回队列里,腰板挺得笔直,牙关咬着,一声不吭。
陈铁多看了他两眼。这小子有本事,脾气也大,该压的时候得压,但不能压死——这一点,钟途没明说,但意思他听懂了。
“行了,散了。1号舰全员留下,跟林舰长对表,今晚准备出航事宜。2号舰各归本位,正常值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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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号舰的甲板上亮起了所有照明灯。
林文舟站在舰桥下方,手里捏着一份航线草图,身边围了大副、二副、枪炮长和轮机长四个人。
“加煤够不够?”
轮机长翻了翻本子:“标准装载120吨,现在还差18吨,后半夜能补齐。”
“弹药呢?”
枪炮长答:“155毫米每门高爆弹32发、半穿甲榴弹26发,85毫米每门高爆弹120发,都在弹药舱。药包和引信分开存放,没问题。”
“淡水。”
“满舱。”
“干粮和罐头够吃几天?”
“十天。”
林文舟把航线图在灯下摊开,用铅笔沿着海岸线往北画。博斯港到弗里曼特尔,160公里,顺着海岸走,10节巡航速度大约八九个小时。
“明早五点升火,六点解缆。”他把铅笔插进胸口袋里,“所有人今晚该睡觉睡觉,别兴奋得睡不着。到了弗里曼特尔,精神头不够,船撞礁石上,那才丢人。”
大副笑了一声:“舰长,真不开炮?”
“总长说了,不用开炮。贴上去,亮出炮口,让它自己滚。咱们有《自治协议》,弗里曼特尔在西澳界内,它没经咱们同意就来测水文,理亏的是它。”
“要是它不滚呢?”
林文舟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那就再贴近一点。”
码头上,运煤的推车来来回回,蒸汽绞车吊着一筐筐煤炭往舰腹里送。水兵们光着膀子在甲板上跑,搬弹药箱、装淡水桶、绑固甲板上的杂物。夜风从海面上刮过来,裹着煤烟和咸味。
泊在隔壁的2号舰安安静静,舰上只有值班灯亮着。几个水兵趴在舷墙上往这边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憋屈。
方海生没趴在舷墙上。他已经回了自己的舱室,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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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的油灯点了三盏。苏文轩把一摞册子和图纸往桌上一堆,拉开椅子坐下。
“来,正式交接。”
接下来一个时辰,两个人把海军的全部家底过了一遍。
舰船状况表:两艘炮舰的吃水、航速、燃料消耗、火炮射表、上次维修记录。两艘巡逻艇的机况。三条商船的航线排期。
弹药清单:各型炮弹的库存数、日产量、存放位置。
人员名册:在编380人,其中正式操舰合格的216人,候补、学员52人,剩余都是海军其他岗位的。
炮台布防图:北岬三门203毫米重炮的射角、射界、伪装方案。
巡逻路线:港外30海里范围内的每日巡逻航线,以及电报联络频次。
后勤:燃煤储备、淡水补给、伙食标准、军装被褥数目。
陈铁一页一页翻,每翻一页就用指头在关键数字上点一下。苏文轩在旁边解释,说到哪条船有什么毛病、哪个岗位缺人,一五一十。
“辛苦你了,文轩。”陈铁合上最后一本册子,“你一个人管这么多事,撑到现在不容易。”
苏文轩摘下眼镜擦了擦,笑了一声:“可算交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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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博斯城各营区的告示栏前同时贴出一张公告——
《西澳自治军海军扩军募兵告示》
全军公开选拔一千名海军兵员。条件:年龄十八至三十岁,夜校识字考核合格,基础算术过关,优先录取水性好的。
公告一贴,营地就炸了。
一团的帐篷区里,几个年轻士兵挤在告示前,念完就跑回去翻自己的夜校考核成绩。
“我算术八十七分!够不够?”
“够个屁,你会游泳吗?”
“会!河里游过!”
“河里游跟海里游能一样吗?”
二团那边也热闹。石勇巡营经过告示栏,看见围了一圈人,摆了摆手:“想去的自己报名,我不拦。但报了名选不上的,回来别给我甩脸子。”
三团内部更复杂。陈铁转任海军的消息一传开,老兵们的反应分成两拨:一拨觉得跟着团长走是天经地义,二话不说就要报名;另一拨在犹豫,船上的日子听着威风,但海上那个浪,隔着岸都看得人发怵。
一个快四十岁的老兵蹲在营房门口,旱烟锅子在地上磕了两下:“我这把骨头上了船,吐都能吐死。还是陆地踏实。”
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兵搓着手:“老哥你不去正好,名额让给我。我想出海——在矿山挖了三年矿,现在当兵有一年了,我还没上过军舰,我想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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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1号舰的烟囱开始冒黑烟。
锅炉升压的闷响从船腹里传出来,甲板微微震动。水兵们各就各位,缆绳一根根从系缆桩上解下。码头的蒸汽绞车配合着收回栈桥跳板。
陈铁站在码头边沿,双手背在身后。
汽笛响了一声,低沉,厚重,在港湾里回荡开。
1号舰缓缓离开泊位,螺旋桨搅起一片浑浊的白水。舰艏指向港口出口的方向——北方,弗里曼特尔。
林文舟站在舰桥的玻璃窗后面,朝码头方向敬了个礼。
陈铁回礼,看着那条舰一点点变小,驶过防波堤,融进晨光里发白的海面。
放下手,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
码头上,报名海军的士兵已经排起了长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