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6年3月初,博斯港。
杜克洛和亨德森前后脚到的。
亨德森早了三天,“自由号”进港后也不下船,自己窝在船长室喝威士忌。李书堂派巡警去问过一回,亨德森笑眯眯地说等杜克洛,有共同的账要结。
三月初四,杜克洛的“波尔多玫瑰号”从辛加坡方向驶入港湾。船靠上主码头时,亨德森站在甲板上冲对面晃了晃酒瓶,杜克洛隔着三十米用法语骂了他一句。
苏文轩带着账房和巡警在码头候着。
紧接着几天,北美航线两条散货船进港,欧洲航线一条德国旗商船跟进。积压两个多月的订单货物全部到齐——五百吨铜锭、一百八十余吨铬镍钼钨矿石、化工前驱原料,苏文轩带六个账房从天亮点到天黑,蜡烛又续了半夜。
第二天一早,苏文轩走进市政厅。
“货全对上了。化工料有三项包装破损,含量没问题,沈钦安亲手验过。尾款昨晚连夜结清,中英法三文合同一式三份,杜克洛数完金子请我喝了杯白兰地。”
钟途翻了翻交割单,收进抽屉。
“高级人才呢?”
“十二名洋专家,三十五名华人技工及学徒。”苏文轩顿了一下,“三千英镑一个人的悬赏开出去,杜克洛和亨德森确实卖了力气。但这批人到底有多少真本事,得您亲自掌眼。”
钟途把茶杯搁下:“走,去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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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搭了个临时棚子。
四十七个人分两排站着。洋人一排,华人一排。洋人穿得五花八门——有西装革履的,有工装油污的,有个戴单片眼镜的看着像教书先生。华人那排朴素得多,粗布衫裤,只有几个穿得稍整齐。
钟途先走到华人那排。
三十五张面孔。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有人偷偷打量远处冒烟的工厂烟囱。队列最末站着个年轻人,手里攥着一个粗布包袱,里头鼓鼓囊囊——后来才知道是他在米国机械厂用过的那套绘图工具,漂洋过海没舍得丢。
钟途没说什么大话。
“到了这里就是到家了。先吃饭,吃完饭分配。你们都是有文化的,有手艺的去对口工厂,没手艺的从学徒做起。只要肯干,不会亏待你们。”
棚子底下安静了两秒。队列中间有人重重“嗯”了一声,旁边几个跟着点头。
钟途转身走向洋人那排。
杜克洛跟过来充当翻译——虽然钟途英语没问题,但杜克洛这人在这种场合不站旁边浑身不自在。
十二名洋专家。钟途重点看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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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法兰人,让·勒菲弗。
四十出头,瘦高个,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干净。杜克洛介绍:此人在法国海军造船厂干过八年,专攻巡洋舰线型设计与结构稳性计算,得罪了上级被排挤出来,在马赛修了两年渔船。
钟途没问他履历,直接把鲍尔画的三千吨级轻巡三视图铺在桌上。
勒菲弗俯身。
半分钟没说话。
他的手指沿着水线描了一遍,忽然开口,语速很快:“谁画的?线型漂亮,阻力系数控制得好。但船艉这里——螺旋桨与舵的间距可以再调,减少紊流。还有装甲带分布,重量分配偏前了,重心……”
越说越快,杜克洛已经跟不上了。
钟途抬手打断:“行了,你过了。去船厂报到,鲍尔是你的上级。”
勒菲弗愣了一下——他显然没见过面试这么短的。
“就这样?”
“你一上手就挑出了图纸的问题,说明你真看得懂船。去吧,后面的活多着呢。”
勒菲弗没再说话,把三视图叠好,退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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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戴英人,爱德华·贝尔。
三十六岁,矮胖,络腮胡子,两只手粗得跟铁匠似的。但他不是铁匠——电气工程师,在伦蹲跟爱迪生公司的代理商干过直流发电系统,后来自己开公司做电报线路安装,破产欠了一屁股债,被亨德森用八百英镑年薪外加还债的条件拐来的。
贝尔嘴巴比前一个利索得多。
“老板,伦蹲三个区的电报线是我铺的,两家工厂的直流发电机组是我装的。电话我也摸过,给我铜线和磁铁就能攒出来——”
“带工具了吗?”钟途打断他。
贝尔从脚边拖出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解开绳扣——成套电气工具、绝缘胶带、几卷细铜线,还有一本翻烂了的手写笔记。
钟途看了一眼那本笔记。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每一页都写满了电路图和计算公式,有些地方涂改了好几遍。
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能攒出来的东西。
“码头仓库有一台旧发电机,线圈烧了一组。”钟途指了个方向,“你去看看,能修就算你过。”
贝尔抱起帆布包就走。
一个半小时后,巡警来报:仓库那台发电机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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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贝尔,钟途继续见第三个人。
德国光学技师,弗里茨·默勒。五十二岁,头发花白,从上岸到现在一个字没说过。随身只有一个木箱子,打开来是成套的光学研磨工具和三块半成品透镜。
杜克洛凑过来小声交底:“蔡司工厂干了十五年,磨镜片磨到眼睛近视的厉害,被辞退后流落南洋修钟表。这人脾气古怪,船上也不跟人说话。”
钟途没在意脾气不脾气。
“磨一块给我看看。”
默勒没应声,蹲下来,从木箱里取出研磨盘和金刚砂,就在码头的地砖上开始磨。
周围安静下来。
码头上的巡警、账房、等着分配的华工,全都看着这个花白头发的老头蹲在地上磨玻璃。
二十分钟。
默勒站起来,把磨好的凸透镜举到阳光下转了转,递给钟途。
钟途接过来。
镜片边缘没有一丝毛刺,弧度均匀,对着光看过去,焦点清晰锐利。
钟途把镜片递给苏文轩,只说了一句:“这人的薪水翻倍。”
默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把研磨工具收回木箱,扣好搭扣,站在原地等下一步指示。
杜克洛在旁边拍了拍手:“好眼光,钟先生。这位老师傅的手艺,在整个欧洲也找不出几个。”
“所以你才把他带来。”钟途看了杜克洛一眼,“三千英镑的介绍费,你赚得不亏。”
杜克洛笑着摊了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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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四十七人全部完成登记、体检、分配。
三名重点洋专家各归其位:勒菲弗进造船厂给鲍尔当副手,贝尔归林铁柱调度负责电气项目,默勒进军工厂下属的光学车间。其余九名洋匠按专业分散到冶炼、锅炉、铆接等工段。
三十五名华人里,钟途点了两个人。
“严知礼。”
队列末尾那个攥着粗布包袱的年轻人站了出来。二十四岁,戴眼镜,站得很直。留美三年,在康涅狄格州一家机械厂做过绘图员。
“你去船厂,跟着鲍尔。翻译、做工、绘图,三件事一起学。鲍尔说什么你就记什么,别嫌活杂。”
严知礼把包袱往背上紧了紧,应了一声。
“赵承志。”
另一个人出列。二十六岁,瘦长脸,留欧背景,在比利时读过两年电气,通英法双语。
“跟贝尔。电报、发电、电话,他管技术,你负责学。学到能独当一面为止。”
赵承志点头。
其余华工分散进船厂、钢厂、化工厂和军工厂,从学徒做起。
苏文轩记完分配名单,小声问了一句:“这两个人是不是您早就看好了?”
“洋专家靠得住一时,靠不住一世。”钟途没正面回答,“咱们自己的人学不会、顶不上,永远受制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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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市政厅后堂。
一桌便饭,钟途请杜克洛和亨德森坐下来谈。
十二名洋专家全部通过考核,介绍费按约定每人三千英镑,35名华人技工和学徒,合计四万英镑。钟途当场签字,没还价。
杜克洛心情不错,喝了口酒。
钟途把一份新采购清单推过去。
杜克洛拿起来看了几行,眉毛就抬起来了。
“三套德国工业母机——重型车床、深孔镗床、精密磨床。一套要现货军工级,两套定制加强型。另外,一座大型化工厂整厂设备,硫酸、硝酸、硝化全线配套。”
他把清单翻过来,报价栏是空的。
“多少钱?”
“母机三套,三万五千英镑全款预付。化工整厂六万英镑,首付三成,设备到港付尾款。我们只出这么多,具体你花多少剩下的都是你的。”
杜克洛吹了声口哨。
亨德森插嘴:“德国人的机器我也能——”
“你搞你的铜和银。”杜克洛瞪了他一眼,转头对钟途,“现货母机我在汉堡有门路,七十天能到。定制的要走工厂排单,三到四个月。化工厂更慢,拆装运输加海运,半年起步。”
“可以。合同今晚拟,明天签。”
杜克洛把清单叠好塞进上衣内袋,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钟途的茶杯:“合作愉快。”
亨德森也凑过来:“白银月中发船,三十吨,走太平洋航线。对了,钟先生——你们还缺人吗?我在旧金山认识几个退役海军军官。”
“缺。但得过考核。带来的人要是吹牛的,一分介绍费没有。”
“放心,我的信誉——”
“你的信誉值一千英镑一个人,够你上心了。”
亨德森笑出了声,他也明白,这些军官不可能和技术专家比,有一千都笑醒了。
送走两人,钟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明天叫铁柱过来,我有事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