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气试验场在军工厂后面半里地,原先是个废弃土屋。贝尔嫌军工厂内太过嘈杂,干脆把这里改成了专属实验室,两面土墙换了通风板,屋顶开了天窗,地面铺着干木板防潮。角落里堆满铜线卷、云母片和各式叫不上名字的零件。
钟途带着苏文轩、林铁柱、赵承志赶到时,贝尔正蹲在机器旁用棉纱擦手,三名学徒站在一旁,人人脸上都憋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劲。
那台发电机,比钟途想象的还要小巧。
铸铁底座,半人多高,转子外壳包着铜皮,用螺栓牢牢固定在厚钢板上。旁边连着一台小型三胀式蒸汽机,管路直通室外立式锅炉。再往右是木箱大小的变压器,铁芯裸露,线圈缠得密密麻麻。最末端,工作台上摆着一台巴掌大的电动机,轴头绑着麻绳,绳尾吊着一块标了重量的铁坨。
“就这个?”林铁柱绕着机器转了一圈。
“就这个。”贝尔站起身,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应了一句——这三个月他确实学了不少。随即转用英语,由赵承志同步翻译。
“总长,请看。”
贝尔朝锅炉工点了下头。锅炉早已预热完毕,压力表指针稳在工作区间。锅炉工拉开进气阀,蒸汽嘶嘶灌入气缸,活塞推动曲轴,再经皮带带动发电机转子飞速运转。
转速起来了。
贝尔盯着自制转速表,等指针稳住,伸手合上铜制闸刀。
工作台上的小电动机嗡地转动起来。轴头麻绳瞬间绷紧,铁坨稳稳离地,悬在半空,不晃不抖。
“十二千瓦输出,转速每分钟一千二百转,电压稳定。”赵承志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变压器升压至两千伏再降压回送,损耗可控。电动机带载运行,温升正常。”
贝尔又从墙上取下两根引线,接在变压器副边另一组端子上。引线末端夹着两根碳棒,他将碳棒尖端靠拢,再微微拉开——
一道白亮刺目的弧光骤然跳了出来。
不是火,是光。
强光瞬间照亮整间土屋,墙上工具的影子都缩成一团。学徒们下意识抬手挡眼。
贝尔举着碳棒,看向钟途。
钟途凝视三秒,淡淡开口:“关了吧。”
弧光熄灭,屋内重归昏暗。众人接连眨眼,视网膜上都残留着一道亮白残影。
林铁柱揉着眼,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苏文轩一言不发,已经默默掏出了本子。
“贝尔先生。”钟途走到发电机旁,拍了拍尚有余温的铸铁外壳,“这是试验机。工厂正式要用的,你需要多久?”
贝尔伸出一根手指:“一周。五到十千瓦工业电动机,可直接拖动车床主轴、卷扬机滚筒、离心水泵。结构图纸我已经画完,只需放大即可。”
“第一批能出几台?”
“两台。后续产量,看你能给我多少铜线和硅钢片。”
钟途转头看向赵承志:“材料够不够?”
赵承志翻看记录本:“铜线偏紧,但化工厂新出的漆包线足够绕制十二台电动机。硅钢片是吴厂长上月轧制的,还剩四百多公斤,够用。”
“那就不必一周两台。”钟途语气干脆,“贝尔先生,我不要你一个人埋头造。你出图纸、定工艺、盯紧第一台试制。从第二台开始,由赵承志带人照着生产。你的任务,是教会他们。”
贝尔微微一怔。在欧洲,核心技术向来是师傅捏在手里的家底,从不轻易全盘托出。
赵承志适时圆场:“贝尔先生,总长的意思是,您的手艺太过金贵,不能只系于您一人身上。万一您劳累或是抱恙,整个西澳的电气进程都要停摆。这不是不信任,是托付。”
贝尔释然一笑:“好。图纸我标注到每一个螺栓孔。”
“每一个细节。”钟途加重语气,“尺寸、公差、材料牌号、绕线匝数,全部写死。我要任何一个识字工人,拿着图纸就能照着装出来。”
贝尔点头。
他渐渐看懂了这个东方人的思路——不是造一台机器,而是建立一套能无限复制机器的规矩。
苏文轩从公文包取出一叠英镑,递给钟途。
“贝尔先生,这是你的奖金,五千英镑。手摇电话那次我给了你一千,这次翻五倍——这台机器,值这个价。”
贝尔接过钞票,指尖微顿。他在伦敦干了十几年,年终奖金最高也不过一百英镑。
钟途又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是李书堂手写的任命状,盖着西澳自治政府的方章。
“从今日起,你任西澳电气总工程师。发电、输电、用电、电机、电灯、电报、电话,一切电气事务,你说了算。赵承志做你副手。”
贝尔不识中文,但“总工程师”几个字,赵承志已经为他点明。
他把英镑揣进口袋,又将任命状仔细折好,放进胸前内袋。
“总长,我还有一个请求。”
“说。”
“军工厂嘈杂,不适合精细电气装配,这间土屋又太过简陋,撑不起批量生产。我需要一处真正专用的电气车间,安静宽敞,能长期用作量产。至少二十个固定工位,再配十个熟练钳工——不用多聪明,听话、手稳就行。”
“批了。”钟途头也不回,“林铁柱,军工厂西边那排空厂房,拨一间给他。”
林铁柱应声领命。
“奖金给完了,活也该派了。”钟途没有停顿,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电弧焊机。”
他指向刚才弧光亮起的位置,“你刚才那道弧光,温度足以熔铁。我要你把它做成焊接设备,两块钢板对接,直接用电弧熔合接缝,不再用铆钉。”
贝尔眉梢一动。他在船厂见过铆工干活,两人一天打三百颗铆钉,累得直不起腰。若电弧能直接焊死钢板……
“造船用?”
“造船、造锅炉、造压力容器,全都能用。铆接太慢,铆钉孔又是应力集中点,容易开裂。你先做一台试验机,焊几块样板,我让吴冶山做拉力测试。”
贝尔点头。原理想得通,难点只在焊条材料与电流控制,并非死路。
钟途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矿山电气化。抽水泵、通风机、提升机,全部改用电驱动。现在矿山靠蒸汽绞车和人力风箱,效率低、事故多。你出一套方案,哪些能改、怎么改、需要多大功率。”
“我没下过矿。”
“不用你下井,到井口看一圈即可。设备尺寸与工况,赵承志帮你丈量。”
贝尔接过铅笔与纸张,当场低头记录,字迹又小又快,英文夹杂德文缩写,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电动机、焊机、矿山设备,三条线同步推进。”钟途环顾众人,“但还有一件更关键的事。”
他走到贝尔画的发电机草图前,指节轻敲图纸:
“十二千瓦,只够一个车间。我要的是整个博斯工业区通电——钢厂、造船厂、军工厂、火炮厂、化工厂,合计至少需要几百千瓦。”
他看向贝尔:“能不能在这台试验机基础上,放大到一百千瓦?”
贝尔沉默十秒,手指在转子直径标注上划过,最终开口:
“能。但不能简单放大。转子加大后,轴承负荷成倍上升,散热也是问题。给我三天,出完整设计。”
“三天可以。”钟途当即拍板,“方案一定,博斯城建主电站,布置四到六台一百千瓦机组并联,用大型变压器高压输电至各厂区,到厂再降压分配。弗里曼特尔也建一座,专供港口与船厂。”
苏文轩插言:“两座电站,锅炉与蒸汽机就要十几台,煤耗会不会太大?”
“算过了。”钟途道,“一百千瓦机组满载,每小时耗煤不到两百公斤。六台并联一天也就三十吨。煤矿月产两万吨,完全吃得消。”
苏文轩点头记下。
“矿区不建大型电站。”钟途继续安排,“一矿配一台十至二十千瓦小机组,就近供电,自产自烧。一处故障,不牵连其他矿区。”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
“有一条铁律——现阶段,电只进工厂、船厂、矿山。城镇与垦区暂不铺设电网,所有电力产能,全部砸在工业生产上。”
无人反对。这个优先级,无需多解释。
“还有一件事。”钟途语气稍缓,“贝尔先生,碳丝白炽灯,你能不能量产?”
“能,结构简单。”
“那就建一座灯泡厂。不用太过精细,能满足车间、船台连续照明即可。灯泡、灯座、防水灯罩,你出图纸,赵承志带人生产。”
“民用?”
“暂不民用。先供工厂三班倒、船厂夜间施工、矿山井下照明。一盏电灯顶十根蜡烛,还不怕风吹。船厂实现二十四小时施工,建造周期至少再缩两成。”
林铁柱忍不住开口:“电动机到位后,船厂那几台蒸汽龙门吊也能换掉吧?”
“换。”钟途肯定道,“五十吨级电动卷扬机,配上钢厂新出的齿轮与钢缆,吊装效率翻番不止。精密机床也全部更换,拆掉蒸汽皮带传动,一台机床配一台电动机,转速可调,精度直接上一个台阶。”
林铁柱搓了搓手。蒸汽皮带传动转速不稳、震动大、还频繁断带,废品率高得让人头疼。换成电动机,光是废品率就能砍掉一半。
“从矿井到船坞,每一环都用得上电动机。”钟途看向贝尔,“所以我再强调一次——图纸标准化,工艺标准化,培训标准化。你一个人造不出一百台电动机,但你能教出一百个会造电动机的人。”
贝尔把铅笔夹在耳后,拍掉手上铁锈:
“我明白了,总长。你要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脑子里的东西。”
“对。”钟途毫不避讳,“你脑子里的东西,比你本人更值钱。”
贝尔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大笑。这话扎心,却也实在。
日头偏西,土屋外的影子拉得很长。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钟途逐一吩咐,
“贝尔,三天内交出一百千瓦机组设计,一周内拿出头两台工业电动机。
赵承志,紧跟学习,全程配合。
林铁柱,回去把各厂需换装电驱的设备列清单,按轻重缓急排序,三日后交我。
苏文轩,电站建设预算由你核算,锅炉、蒸汽机、厂房、线路,一笔笔列清楚。”
四人齐声应下。
暮色之中,博斯钢厂的烟囱依旧吐着烟,锻锤声沉闷而规律。
但从今天起,这片土地上多了一种新的声音——电动机的嗡鸣。
它此刻还很微弱,还只困在一间土屋之中。
但它一定会越来越响,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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