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7年12月中旬。墨尔本的盛夏仿佛一个不透风的铁罐子，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总督府最深处的那间会议室里，百叶窗被死死拉下，挡住了刺眼的阳光。门外足足站了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兵，连平时负责端茶倒水的贴身男仆都被远远赶到了走廊尽头。窗外蝉鸣声聒噪得人心烦意乱，屋内的气氛却死寂得吓人。
五个人围着一张沉香木长桌，领口都汗湿了，却没人有心思擦。
维多利亚总督最先打破了让人窒息的沉默。
“先说说最致命的情报吧。”他将一份被揉皱了边缘的电报放到桌面上，声音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干涩，“西澳那帮华人的‘焊接船’跑了一个来回。在广府汕头港，他们一炮威慑了整个广府；在咱们英属港口，他们的大炮直接怼着岸防炮台谈条件，硬生生拉回去了将近三万移民！”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座的同僚：“更要命的是，他们的军舰还在日夜不停地造！博斯的船坞里，火光连晚上都没熄过！几年前我们派去西澳的远征军是个什么下场——诸位难道忘了吗！”
桌上依旧没人接话，只有昆士兰总督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维多利亚总督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们手里现在攥着焊接和电力这两张王牌，全球列强正排着队，用成吨的黄金去求购技术！这帮华人现在有钱、有船、有人口、更有颠覆时代的技术。诸位，摸着你们的良心问问自己——你们晚上睡得着觉吗？你们真不怕他们哪天调转炮口，开进我们的港口？”
“你想说什么，别绕弯子，直接点。”昆士兰总督闷声打断了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联邦制。”维多利亚总督双手撑住桌面，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词，“东澳五大殖民地必须立刻联合起来，向伦蹲申请成立一个统一的联邦制政治实体！”
这话一出，原本死寂的会议室瞬间炸了锅。
“你他妈疯了？约翰牛能同意咱们这么搞？”
“联邦一旦落地，咱们这些土皇帝的权限往哪摆？谁听谁的？”
“万一白厅觉得我们要闹独立，直接让皇家海军过来镇压，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砰！”
维多利亚总督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把所有人的埋怨硬生生压回了嗓子眼。
“西澳如果明天就打过来，约翰牛管不管得着？”他死死盯着面前这几个短视的政客，咬牙切齿地逼问，“我告诉你们——管不了！只要法理上大家还都是殖民地，两个殖民地之间打出狗脑子，也他妈只是‘约翰牛的家务事’！白厅现在被布尔人绊住了脚，顶多发个不痛不痒的电报调停，绝不可能真的出动主力舰队跨大洋来替我们打仗！”
他指着桌上的地图，手指颤抖：“可一旦我们结成了联邦政治实体，西澳再敢动手，性质就变了！那就是殖民地侵略主权实体！到那时候，约翰牛就有绝对的法理依据，就有可能出兵保卫我们，其他列强也有了名正言顺干涉的借口。我想他们也不希望看到一个过于强大的华人势力崛起吧！听懂了吗？这是保命的护身符，不是摆在橱窗里让你们挑肥拣瘦的奢侈品！”
短暂的死寂后，南澳总督擦了把冷汗，第一个点头：“我支持。活命要紧。”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脸色阴晴不定。
昆士兰总督狠狠灌了一口已经放凉的红茶，抹了抹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搞联邦哪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成的？光是税收和兵权怎么分，咱们就能在议会里吵上大半年。再说，约翰牛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没有伦蹲的准信儿，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乱跳？”
一直没怎么存在感的塔斯马尼亚总督干巴巴地插了一句嘴：“我的岛本来就孤悬海外，并进联邦里，我能分到什么实惠？”
至于新南威尔士总督，全程眼皮都没抬一下，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喝茶，从第一杯喝到了第三杯。
就这么一个攸关生死的提议，硬生生在这间闭门会议室里扯皮了整整两天。支持的、反对的、算计个人利益的，吵得不可开交。权力分配的实质内容连个影子都没摸到，谁都不肯先退让半步。
最后，还是新南威尔士总督放下茶杯，给这场闹剧定了个底线。
“联邦的事儿太复杂，先放一放，但防务绝对不能再拖了。”他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语气不容置疑，“立刻统筹调兵、抢修岸防炮台、向欧洲下订单买军舰。这三件事不用扯什么联邦法理，现在就能干，而且必须马上干。”
没人反驳，因为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临散会前，五只老狐狸终于达成了一个勉强的共识：先给约翰牛殖民部发一封措辞隐晦的试探电报。电报里只提两点——东澳联合防务已经启动，同时顺带询问一下，如果大家有意向商议联邦制，白厅方面会作何感想。
约翰牛若是点头，那大家接着坐下来分蛋糕；约翰牛若是直接驳回，那这事儿就当没提过，大家各回各家，自求多福。
当晚，这封承载着东澳白人政客恐惧与算计的密电，顺着南洋的海底有线电报网一路中转，悄无声息地奔向了万里之外的伦敦。
……
两天后，辛加坡电报局后巷。
凌晨两点，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和烂热带水果发酵的酸臭。一个穿着破烂马褂的底层掮客，做贼似的从值班室侧门溜了出来。
阴影里，一只粗糙的大手递过去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沉甸甸的五十枚银洋。
掮客掂了掂分量，压低声音，用极快的语速倒出了三句话，随后像耗子一样窜入了夜色。
消息很快通过特定的商贸密语，发往了西澳。这情报很糙，没有细节，只有三句极其模糊的风声：东澳五大总督在墨尔本开了闭门密会；他们决定搞联合防务；最关键的是，他们给约翰牛的电报里，似乎提到了“联邦制”这三个字。
就这点东西。但对有心人来说，已经足够拼凑出全貌了。
……
西澳，弗里曼特尔。
马刀收到破译的电报时，已经是下半夜了。他没点灯，径直穿过走廊。钟途的书房门缝里还透着昏黄的灯光，马刀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这是他们之间默契的规矩——有急事，不讲虚礼。
“墨尔本那边有大动静了。”
马刀几步走到书桌前，将电报抄件按在桌上，三言两语把情况挑明：“辛加坡情报站高价买出来的二手碎片，纯靠截获。咱们在东澳本地还没布暗线，内部具体怎么吵的，一概不知。”
钟途此时正披着一件单衣，低头看着桌上铺开的那张巨大的澳洲地图。
他拿起电报扫了一遍，眼神波澜不惊，既没有惊慌，也没有动怒。他将电报放到一旁，食指重重地压在了地图上的东澳海岸线上，停了足足十秒钟。
“马刀，我今天跟你交个底，这句话，你得刻在脑子里。”
钟途的声音不大，但那种极度沉稳中透出的威压，让马刀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咱们带着几十万华人在这儿流血流汗，不可能一辈子就窝在西澳这半边鸟不拉屎的地方。”钟途的手指顺着弗里曼特尔一路往东划去，越过那片象征着死亡的维多利亚大沙漠，穿过山脉，最终停在了肥沃的东部海岸线上。
“北边是热带雨林，中间是连片的沙漠，根本养不活大部队伍。这片大陆上，真正能大规模开垦、能养育几千万人口、能撑起现代重工业和无敌舰队的地盘，就是东边这一条线。等以后咱们的船队把更多的同胞一船又一船的接过来，西澳这点地盘，迟早不够。”
钟途抬起眼皮，目光深邃得犹如海面下的暗流：“还记得我们刚打下博斯城那时候我跟你们说过的话吗？不错，我们最终的目标，是把整座澳洲大陆，连同周边的群岛，一寸不落地全部吃下来。然后，在这片孤立于世界之外的大陆上，建国。”
马刀呼吸一滞，虽然早有预感，但真听到钟途把这宏图霸业挑明了说，他握着刀柄的手还是忍不住用力攥紧，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
“现在，西澳和东澳，法理上都是戴英帝国名义下的殖民地。”钟途指尖点了点地图，“咱们以后带兵平推东澳，那叫什么？那叫内部纷争，是‘家务事’。约翰牛再怎么恨咱们牙痒痒，法理上这也就是殖民地内部纷争。况且，南非那边还有布尔人拖住戴英的后腿，他们就算想管也分身乏术。至于高卢鸡、汉斯猫、鹰酱这些列强，更是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说到这，钟途话锋一转，语气骤然转冷。
“但是，联邦制一旦落地，这盘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他手指猛地戳在墨尔本的位置，“只要他们变成了独立的联邦政治实体，咱们再打过去，在国际法上就是‘殖民地武装悍然侵略主权实体’！再加上我们向外展现的超前技术和财力，到时候，约翰牛不仅有义务倾巢出动来护犊子，其他列强也绝对会借机插手，把舰队开过来分一杯羹。咱们的统一大业，就会活生生被这个‘法理’给憋死在摇篮里！”
“他们搞联合防务，买几艘破船，建几座炮台，咱们可以当笑话看，暂时不管。”钟途看着马刀，一字一句地下令，“但联邦制，绝不能让他们搞成！一丝可能都不行！”
马刀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见血封喉的狠劲：“明白了。我亲自去安排。”
钟途直起身，迅速理清了思路，干脆利落地把两道死命令发了下去。
“第一步，立刻从咱们现有的白人技工和外籍家属里，挑出一批忠诚度高、身家清白的，懂规矩的。给足安家费，突击培训半个月，然后分批潜入东澳各大城市、总督府周边以及港口工业区。告诉他们，不需要搞暗杀那种低级动作，更不用深度渗透，只给我死死盯住两件事：约翰牛对联邦制的官方回复，以及东澳后续在政界推行这事儿的任何风声！”
“第二步，”钟途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算计，“启用特殊渠道，给南非的布尔人首领克鲁格发一封加密预警。”
“约翰牛马上就要从咱们手里拿到焊接和电力技术了，等他们研究透了，就会发现他们的海军霸权撑不了多久了。世界各国的造舰和工业能力会在短期内有一波小爆发。白厅那帮吸血鬼一旦觉得自己不行了，必然会提前动手去抢南非的金矿。告诉克鲁格，抓紧练兵、死命囤积武器，做好全面战争的准备。”
既然约翰牛想在澳洲这边给西澳下绊子，那西澳就直接在南非这块软肋上狠狠捅他们一刀！用布尔人的血肉磨盘，死死拖住戴英帝国的战争机器！
马刀没有任何废话，将命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转身大步走入夜色之中。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钟途独自站在那张巨大的地图前，目光犹如实质般扫过整片澳洲大陆。东西两头，此时都在疯狂角力——一个在绞尽脑汁地憋着法理护身符，另一个，则在不计代价地打造钢铁战争机器。
距离1888年2月，还有不到两个月。
算算时间，各国的家属船和满载黄金的运输船，此刻正漂泊在各大洋的航线上。而弗里曼特尔，电弧光日夜闪烁，那两艘五千吨级全焊接装甲巡洋舰的骨血，正在一点点拼凑成型，即将露出獠牙。
钟途伸手，将地图缓缓卷起。
在这条被他强行扭转的时间线上，谁先落下那决定性的一子，谁就能握住这片大陆的最终命运。
而此刻，墨尔本发出的那封试探电报，正在冰冷的海底电缆中穿行。伦敦白厅的回复，才是真正决定下一步棋局该怎么打的那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