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倭京。
海军省的廊道里,气氛凝重。
三名参谋官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各地驻外武官发回的电报汇总。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先推那扇门。
里头正在吵架。
“暴风!一定是遭遇了特大暴风!南洋海域自古以来多发飓风,四艘军舰同时遇难虽属罕见,但并非没有先例!”
说话的是海军大臣,嗓门大开,一字一句的道。他已经连续重复了三天同一套说辞。
对面坐着的内阁大藏省长官,脸色铁青,一句都不想接。
十二吨黄金。
整整十二吨。
那不是从金矿里挖出来的——是从全国三千七百万国民嘴里一粒米一粒米抠出来的。天皇陛下亲自签批的特别国债,发行时承诺三年内以技术红利偿还。现在好了,技术没拿到,黄金蒸发了,连条船板都没漂回来。
“暴风?”大藏省长官终于开口,质疑道,“贵省能不能给我看一眼那段航程上的气象记录?约翰牛在辛加坡和巴达维亚都设有气象站,二月下旬到三月中旬,南洋海域有没有飓风记录,一查便知。”
海军大臣的嘴角抽了一下。
当然查过。没有。二月下旬到三月中旬,南洋海域风平浪静,连像样的热带低压都没形成过。
但这个答案,不能说。
说了,就意味着“暴风沉没”的官方定性站不住。站不住,就得给出另一个解释——被人打沉了。
被谁?在哪?凭什么?
四艘军舰,三百多名海军精锐,无一人生还,无一片残骸被发现,无一份求救信息发出。
这种级别的灭口能力,放眼整个远东,除了戴英皇家海军,谁做得到?
可约翰牛犯得着吗?为了截杀四艘千把吨的老式巡洋舰,值得冒外交风险?
海军大臣咬着后槽牙。他不是没想过另一个可能——西澳。那支华人舰队在博斯港亮相时的阵势,他看过详细报告。全焊接船体,十几节航速。
但他不敢说。
说出来等于承认:帝国海军被一群华人打造出来的军舰全歼了,而且干净到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比“暴风沉没”还要让人难以接受,而且他们也没理由这么做。
会议又吵了两个小时。
最终,还是首相打破了沉默,他疲惫地揉着眉心:“此事……暂且以‘远洋海难’定性。对内,秘密派遣特工,以商人和渔民的身份,渗透南洋各港口,不惜一切代价搜集情报。至于……再筹款……”
“没钱了!”大藏省长官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抓起公文包,摔门而去,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国库已经能跑老鼠了!诸位还想买技术,就请自己去说服天蝗陛下,看他会不会批条子!”
“砰!”
沉重的门板被甩上,走廊里的三个参谋官吓得一哆嗦,把头埋得更低了。
没人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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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南半球,博斯港。
码头上照例热闹。两艘挂着荷兰旗号的老式商船正在卸橡胶,成捆的烟叶和生漆从舱口吊出来,码头工人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李书堂的民政厅刚处理完这个月的移民分配——五万三千人,比上月又多了三千。安置点从博斯城一路铺到红谷镇,新开垦的农田正在翻土备播。
钟途今天没去研发中心,也没去军工厂。
他来到博斯城坐在市政厅二层的会客厅里,桌上摆着三杯茶,对面坐着两个中年洋人。
杜克洛和亨德森。
两个人是钟途起家时最早的外援。
西澳工业化起步阶段,那些工业母机、船厂龙门吊、化工反应釜、精密机床——全是这两位冒着被殖民当局查扣的风险,一船一船从欧美和南洋运过来的。吴冶山、鲍尔、贝尔这些核心技术人才,也是经他俩的关系网牵线搭桥挖来的。
没有这两个人,西澳的工业底子不可能发展的这么快。
虽然都是金钱交易,但这份情,钟途一直记着。
“两位,先喝茶。”钟途亲手把茶推过去,没让助手代劳。
杜克洛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毛挑了挑:“钟,你这茶比上次好多了。上次那个,说实话,像喝煮树叶。”
“那不是当时没有好茶嘛。”钟途笑了一声。
亨德森不绕弯子,放下杯子就直切正题:“钟,你们的新焊接商船。”
他竖起一根手指:“十五节。你们那条一千五百吨的货船,满载吃水跑出了十五节。我那条老家伙,空船才跑十二节。”
杜克洛接上话:“不光是快。关键是全焊接船体,没有一颗铆钉。船壳比铆接的轻一成半,装货多、吃水浅、省煤。这种船要是拿来跑远洋航线——”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钟途靠回椅背,看着这两个老朋友,开门见山:“你们想买船。”
“对。”两个人异口同声。
钟途没急着报价。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抱着胳膊说:“实话跟你们讲。各国从我这儿买走了电焊图纸,但从图纸解析到真正造出能下水的焊接船,我估计最快一年。这一年里,全世界能造全焊接高速商船的,只有我西澳一家。”
亨德森和杜克洛对视一眼。
“你们拿着这种船去跑远洋,航速比竞争对手快几节,载货多一成半,煤耗省两成。同一条航线,别人跑一趟你能跑一趟半。这笔账不用我算。”
亨德森咽了口唾沫:“那,卖吗?价格呢?”
“本来是不想对外出售那么早的,但你们我可以例外。对外报价——一千五百吨级,三万英镑一条。三千吨级,六万。”
杜克洛倒吸一口气。这价格确实不便宜,但想想那个“全球独家”四个字,又觉得不算离谱。
钟途转过身,声音放缓了半拍:“但你们两位不一样。西澳能有今天,你们帮了多少忙,我心里清楚。一千五百吨级,两万。三千吨级,四万。友情价,不二价。”
杜克洛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在商场里混了十几年,知道“友情价”三个字从钟途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这不是客套,是认账。
亨德森比他直接:“我要三条——两艘一千五百吨,一艘三千吨。能不能做?”
杜克洛连忙跟上:“我也是一样。”
钟途点头:“能。但没有现货。两个月后有一批新船完工,你们的六条优先排。定金三成,交船结清。”
杜克洛站起来,伸出手:“成交。”
钟途握住他的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个人重新坐下,茶续了一轮。杜克洛聊起辛加坡港最近的行情,亨德森说起马六甲海峡约翰牛又加了关税,话题七拐八拐,渐渐从生意转到了闲扯。
钟途听着,偶尔搭两句,脸上的笑意比在任何军事会议上都多。
送走两人后,钟途独自站在二楼走廊,看着港口方向。
六条船,总价十六万英镑,利润也就翻倍,不算夸张。但它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这六艘船将是六个活广告,在南洋各条航线上疯狂展示西澳的工业实力,订单会像雪片一样飞来。更重要的是,杜克洛和亨德森的航运网络,将彻底为他所用,成为西澳伸向世界的商业触角和情报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