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九年二月二十七日,凌晨三点。
弗里曼特尔军港指挥部里。
钟途站在桌前,面前站着李书堂、苏文轩、李光明三人。
没有长篇大论。该说的事,过去半年会上早说过无数遍。
“光明,西澳的防务就交给你了,有没有信心?”
李光明立正敬礼道:“钟哥放心。东面没有成建制威胁,北面全是荒漠,南面海上有岸防炮群。出不了大乱子。”
钟途满意点头,转向李书堂:“民政外交照旧,若有洋人商船挑事,按规矩办,不卑不亢。通牒已发全球,咱们站在理上,不怕他闹。”
李书堂应了一声。
最后看苏文轩:“文轩,银根别断。工厂不能停,矿不能停。打仗就是打钱粮,后方若是乱了套,前头赢了也白搭。”
苏文轩合上手里的账本:“各厅拨付款项已分列到月,应急储备金另划了一笔。出不了岔子。”
钟途没再多说。两个人跟了他这么多年,用不着一件件交代到底。
“走了。”
他拿起桌上的军帽,转身往外走。陈铁、石勇、赵虎、周彪四人已经在走廊等着。五个人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声音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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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外围的铁栅栏后头,黑压压全是人。
军港实行战时管制,闲杂人等不许入内,百姓便挤在外围。天还没亮,火把和油灯连成一片。有人举着孩子骑在肩膀上,有人踮着脚尖从人缝里往军港方向张望。
钟途一行从指挥部出来,穿过码头区。沿途哨兵立正敬礼,探照灯的光柱在头顶扫来扫去。
李书堂和苏文轩送到栈桥口,站住了。
钟途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李书堂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苏文轩把一份薄册子递过来:“上个月的财政总表,你路上翻翻,心里有个底。”
钟途接过塞进大衣内兜,抬手拍了拍苏文轩的肩。
栈桥很长,走到尽头是501号中型巡洋舰的舷梯。五千吨的灰色舰体靠在泊位上,舷侧的“501”白漆编号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舷梯两侧站着水兵,列队行礼。
钟途踩上钢板舷梯,一步一步往上走。身后陈铁、石勇、赵虎、周彪鱼贯跟上。
没有演讲,没有誓师大会,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他走到甲板上,停了一步,朝栅栏外面望了一眼。
码头上的灯光照亮那边的人群密密麻麻。有人喊了一嗓子,内容听不清,但很快被更多嗓子盖过去。嗡嗡嗡的,像是整片海岸在共振。
赵虎跟在后面感慨了一句:“这阵仗,比当年起义那晚人多多了。”
石勇瞪他:“废话。当年打进博斯城拢共两千人,现在光来送行的都有上万人,这能比?”
陈铁没理会这俩人的嘴仗,径直带路往舰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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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桥内灯火通明。
林文舟已在舰桥等候。他作为501号舰长,这些天几乎睡在操舵室里。见钟途进来,立正报告:“报告总长,501号全舰战备完毕,轮机待命,枪炮待命,随时可以起锚。”
钟途说了声“好”,走到海图台前坐下。
舰桥里一下子站满了人。陈铁、石勇、赵虎、周彪,加上林文舟和值班军官,空间有些局促。五千吨的中巡,舰桥比护卫舰宽敞不少,但挤进这么多人,还是显得有点拥挤。
钟途抬头看向陈铁:“把所有出征的部队编制再报一遍。”
陈铁立刻朗声道:
“本次东征全部出征编制如下——”
“海军作战舰队:五千吨级中型装甲巡洋舰两艘,501、502号;三千吨级轻巡洋舰四艘;一千五百吨级护卫舰八艘。以上为战斗舰艇,共计十四艘。”
“登陆与后勤编队:四千吨级两栖登陆舰两艘,四千吨级综合补给舰两艘,各型运输船二十艘,重型冲滩艇二十艘,小型登陆艇三百艘。”
“陆军出征兵力:甲种师一万六千二百人,师长石勇、副师长赵虎;海军陆战乙种师一万零八百人,我兼任师长;骑兵一团一千骑,团长周彪。合计出征兵力两万八千人。”
“全舰队燃煤满仓,弹药满载,军粮按两万八千人六个月标准装船。医疗物资、中转伤员帐篷、野战手术器材均已就位。”
陈铁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另,师部直属炮兵团全建制随行,八十五毫米速射炮、一百二十毫米速射炮、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分装在两艘登陆舰和三艘运输船上,炮弹基数按三个月高强度作战储备。”
报完了。
舰桥里安静了片刻。周彪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被石勇拿胳膊肘捅了一下。
赵虎不由感慨说:“我们举事那天,手里就几百把夺来的单发黑火药步枪,哪像现在……”
众人心里也是感慨万千。六年前,十几万苦力拿着矿镐和钢钎打天下。六年后,两万八千人全副武装,十四艘战舰开道,三百艘登陆艇压阵。
钟途没感慨,这都是大家努力来的,有这个实力,理所当然。他把海图上弗里曼特尔到博斯港的航线用指头划了一遍,抬头道:“传令全军——舰队起航,先赴博斯港,沿海岸线武装巡游。”
陈铁问:“巡游队形怎么排?”
“两艘中巡打头,轻巡与护卫舰左右两列纵队,登陆舰、补给舰、运输船居中跟进。全员甲板列阵,军容整肃。”
陈铁领命出去传令。
三分钟后,501号的蒸汽汽笛长鸣。一声、两声、三声。
沉闷的汽笛声在凌晨的海面上滚了出去,一艘接一艘,十四艘战舰和二十余艘后勤船依次应答。汽笛声交叠在一起,把弗里曼特尔军港从夜色中震醒。
锚链绞上来的声音哗啦啦响个不停。螺旋桨搅起白色尾浪,军舰一艘跟着一艘驶出泊位。探照灯扫过水面,灰色的舰体排成纵列,依次通过港口航道。
栅栏外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呼喊。有人挥着火把,有人举着红布条。声音混在汽笛和机器轰鸣里,辨不清具体喊的什么——但那股劲头,谁都听得懂。
502号殿后驶出港口。方海生站在舰桥外的露天平台上,扭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岸线和灯火,拿手在额角碰了碰帽檐,算是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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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七日,下午两点。
博斯港海面。
风力三级,浪不大。阳光把海面晒出一层碎银。
庞大的舰队从北面驶来。两艘五千吨的中巡打头,舰艏劈开浪头,灰色的炮塔在日光下棱角分明。双联装二百三十毫米主炮昂着炮管,指向前方。
后头跟着四艘轻巡、八艘护卫舰,左右两列纵队拉开间距,舰与舰之间的距离精确到链。再往后是登陆舰、补给舰和运输船,吃水深,速度慢,但胜在体量大,铺开在海面上,远远看去像一面移动的钢铁城墙。
博斯港的百姓从上午就开始往海边聚了。消息传得极快,昨天凌晨弗里曼特尔出港的动静全城都知道了,今天舰队途经博斯港巡游的事更是早早传开。
沿岸高地上人挤人。码头栈桥、灯塔、货栈屋顶、甚至几棵大树上都挂满了人。有拿着自制旗子摇的,有高举红布条的,更多的人就站着看。
舰队驶过港口水道的时候,甲板上的官兵按连排列队,面朝岸上方向立正敬礼。钢盔反光,步枪托在胸前,军装笔挺。两万八千人不可能全站在甲板上,但每艘船露出来的那些人已经够震撼了,舰队开始依次鸣笛。
岸上先是安静了一阵——一阵让人头皮发紧的安静。
然后不知道谁带的头,喊了一嗓子。
那声音像点着了引信,沿着海岸线从南到北炸开来。欢呼声、叫好声、哭声混在一块,连港口停泊的商船上的外国水手都探出头来看。
博斯港有不少洋人商行。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英国、法国、荷兰商人站在自家商行的二楼阳台上,看着海面上鱼贯驶过的钢铁舰群,表情凝重与震撼,甚至有些惊恐。
武装巡游持续了一个小时。舰队在港外海域绕了一个大弧线,速度不快,三节出头。每一艘战舰经过博斯港正面水域时,汽笛都要拉响一声——那声音沉、闷、长,压着海风灌进城里每一条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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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巡游结束。
501号舰桥内,钟途起身走到海图台前。林文舟、方海生(通过旗语传令)以及各舰舰长都在等最后那道命令。
钟途看了一眼海图上标注的航线——从博斯港到东澳南部海岸,两千多海里。按十二节巡航速度,七到八天的航程。
他抬手在海图上东澳那片海岸线上点了一下。
“传令全舰队——切换战斗巡航阵型。两艘护卫舰前出侦察,中巡打头,轻巡护卫两翼,其他殿后。运输编队居中。了望、枪炮、轮机、损管,全员进入一级临战状态。”
命令通过旗语和灯光信号逐舰传递。不到五分钟,原本巡游用的纵列队形开始变换。两艘五千吨的中巡加速前出打头,轻巡和护卫舰散开,运输编队收拢间距,整支舰队从展示用的阅兵队列切换成了真正的远洋作战姿态。
螺旋桨转速提上来,航速从三节拉到十二节。煤烟从各舰烟囱里涌出,被海风扯成一条条灰黑色的长带子,拖在舰队后方,经久不散。
博斯港岸上的人目送舰队渐行渐远。先是舰体没入海天线,再是烟柱变细变淡,最后连那一点灰色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舰队驶向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