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莱德城东高地。
罗宾逊站在钟楼顶层,手里攥着望远镜,镜筒都被汗浸湿了。
身后站了一排人。副官、市政官、几个议员、两个法官。平日里西装革履坐办公室的体面人,这会儿全挤在钟楼狭窄的平台上,伸长脖子往城南看。
三公里外,旷野上的景象一览无余。
炮声已经停了。硝烟还没散尽,灰黄色的烟雾贴着地面往四周扩散。三道战壕的位置,罗宾逊认得——昨晚他亲自在地图上画的战壕线。
现在那三条战壕线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翻起的黑土、散落的木桩碎片,还有零星的火光。第三道壕沟后面那片区域还在冒浓烟,弹药车殉爆的火焰蹿起老高。
望远镜里,大片灰蓝色的人影正从第一道壕沟往前推进。队形散开,速度不快,但压得很稳。
“完了。”一个议员绝望地喃喃道。
所有人都一脸惨白,绝望写在脸上。
罗宾逊放下望远镜。他的手还在抖,但脸上反而没什么表情了。该慌的昨晚已经慌过了。现在这个结果,说实话,也不算意外,毕竟已经跟西澳打过两场,只是没想到他们的武器发展得那么快那么先进。
七千多人挖了一夜的壕沟,半小时就没了。
“走,下去。”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
随着溃兵进城,消息快速传播。
第一批逃回来的人从城南主干道涌进来的时候,街上还有巡逻队在维持秩序。等第二批、第三批涌进来,秩序就彻底失控了。
几百号人挤在一条街上跑。没枪的、没帽子的、没靴子的,什么样都有。有人一边跑一边神经质地大喊:“完了!全完了!一炮下来一片人都没了!”
街边民居的窗户啪啪关上。有个女人抱着孩子从二楼探头看了一眼,脸吓得刷白,缩回去把窗帘拉死。
巡逻队的士兵端着枪站在路边,看着这帮溃兵从面前跑过去,谁也没敢拦。怎么拦?这些人眼睛里全是那种被吓破胆的空洞。
一个年轻巡警战战兢兢的扭头问班长:“咱们怎么办?”
班长沉默着。他看着那些溃兵跑过去的方向,喉结上下动了两下。
——
格兰特是骑马回来的。是的,他又逃跑了。
马是从溃兵里抢的。他左耳还在渗血,军服前襟的泥已经风干了,结成硬壳。跟在他后面的副官只剩一个,另一个埋在第二道壕沟里了。
总督府门口,罗宾逊也是刚回到这里,双方在这里相遇了。
格兰特立刻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地上。他扶住门柱站稳,抬头看见罗宾逊的脸。
罗宾逊看见他到来,连忙停住脚步,皱着眉看着他。
“全完了。”格兰特喘着气哀嚎道,“三道壕沟,半小时。他们的炮……打了半小时,我们一发都还不了。”
他咽了口唾沫:“能跑回来的,两千出头。剩下的,死的死,降的降。”
罗宾逊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进来说。”
总督府书房里,罗宾逊把门关上。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加一个副官。
“城里现在能打的,加上你带回来的,一共还有多少人?”
格兰特盘算了一下:“溃兵两千多,但能重新组织起来的,最多一千五。巡警六百。昨晚征召的壮丁还剩一千左右没派出去的。加上我的亲卫连,一百五十人。”
“三千三百人。”罗宾逊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格兰特。
“野外打不过,这个我认。但他们要进城,就得一条街一条街地啃。”
他转过身又满脸阴狠地道:“你带两千人,全部打散。十人一组、二十人一组,散到全城各处。民房里、巷口、屋顶、地窖,哪里能藏人就藏哪里。他们进来一条街,你就从暗处咬一口。不求杀多少,拖住他们就行。”
格兰特张了张嘴:“那您——”
“我带剩下的1000人,守住华人关押点。”
罗宾逊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眯了起来。
“六千条人命攥在手里。他们要是敢强攻,死的是他们自己人。”
他顿了顿:“墨尔本的电报昨晚就发过来了。五千援军最快五天到。我只要撑五天,后面其他殖民地的援军也在赶来。”
“才5000吗?我们1万多人都打不过他们,5000人什么用?”
罗宾逊叹气道,“总好过没有吧!有这5000人可以撑得更久,等到后续援军。”
格兰特没再说话。他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
城南入口。
一团长李峰和二团长王健并肩站在一栋两层楼房的屋顶上。望远镜里,溃兵还在往城里涌,但已经是尾巴了。
两人在追击路上就碰过面,方案早就定好了。
“老王,按说好的来。”李峰收起望远镜。
王健点头:“我往北清理残敌,占领总督府、电报局、出城路口。你直插唐人街方向。”
“嗯。碰上硬茬子别硬啃,绕过去先把点位占了。”
“知道。”王健拍了拍李峰肩膀,转身下楼。
两分钟后,一团和二团在城南路口分开。一团往东北方向插,二团沿主干道往北推。
——
二团的推进一开始很顺利。
主干道宽敞,两侧建筑低矮,视野好。王健把部队分成三路纵队,沿街两侧贴墙推进,中间留一个排的轻机枪组压阵。
前三百米没遇到抵抗。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溃兵丢弃的装备散落一地。
推进到四百米的时候,枪声响起。
“砰!砰!砰!”
走在最前面的尖兵班一个士兵闷哼一声,捂着肩膀栽倒。子弹从右侧二楼窗户里打出来。
“卧倒!掩护!”班长一声吼。
士兵们贴墙蹲下还击,机枪手朝二楼扫了一梭子。窗户里瞬间没了动静。等人摸上去,只见几个射手倒在血泊里,明显是死透了,角落里还躲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平民。
王健皱眉。
接下来一公里路,这种冷枪越来越多。从巷口、从屋顶、从地窖通风口,方向不定,有的打完就跑,有的原地死守。二团伤了十几个人,击毙敌军六十多个。
一营长跑过来报告:“团长,这帮人太难缠了,胁迫平民,专门打黑枪。照这么耗下去——”
“我知道。”王健打断他。
他站在街角,看着前方那条蜿蜒的街道。两侧全是民居,窗户黑洞洞的,每一扇都可能藏着一杆枪。
又几声枪响。这次是左侧巷口。一个传令兵大腿中弹,被战友拖到墙根后面。
王健咬了咬牙。
“传令:各营遇到确认的火力点,准许使用火炮和手榴弹定点清除。”
他补了一句:“瞄准了再打。别把整条街炸了。”
命令传下去后,巷战的节奏变了,一开始还顾及平民伤亡,只使用步枪和轻机枪。现在掷弹筒和迫击炮的闷响开始夹杂在步枪声中间,偶尔还有手榴弹的爆炸声。某栋房子二楼连续打了三枪,一发六十毫米迫击炮弹从街对面飞过去,整面墙塌了半边。里面的射手连人带枪加平民一起被埋在砖头底下。
推进速度明显加快。
——
城东,唐人街方向。
李峰带着一团赶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片关押区域。
一大片空地,周围用铁丝网和木栅栏围着。里面黑压压全是人。六千华人挤在一起,站着的、蹲着的、躺着的都有。
空地四周,殖民军士兵持枪守在街口,沙袋工事后。枪口大半朝外,剩下小半朝里。枪口对着华人。
空地中央一栋两层石头建筑,屋顶上架着两挺加特林。楼顶飘着米字旗。
李峰趴在三百米外一栋民房的屋顶上,望远镜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望远镜,脸色很难看。
一千人守着六千人质。加特林架在楼顶,射界开阔。要强攻,第一波冲锋的人还没跑到铁丝网跟前,里面的枪就能把人质撂倒一片。
这时候对面的殖民军开始喊话,如果敢强攻,就开始屠杀里面的华人。
“妈的。”李峰低声骂了一句。
他没有犹豫太久。这种事不是他能拍板的。
“传令兵!”
“到!”
“出城,去找旅长。告诉他:华人关押点已被我团包围,敌军约一千人据守,人质六千。我部不敢擅动,请示下一步行动。”
传令兵转身就跑。
李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部队。一团各营已经在周围建筑里展开,把关押区围了个严严实实。轻机枪架在各个制高点,枪口对着殖民军外圈防线。
但没人敢率先开枪。
两边就这么隔着三百米对峙着。
——
城外,炮兵阵地。
传令兵跑到的时候,赵兴安正在看地图。赵虎站在旁边,听完传令兵的话,脸一下拉了下来。
“人质?”
“六千人。”传令兵喘着气,“李团长说,敌军把加特林架在楼顶,枪口对着人质。”
赵虎拳头攥紧,青筋都冒出来了。
咬牙切齿道:“他妈的,又是挟持人质!”
赵兴安赶紧抬手示意他:“副师长,冷静!冷静!”
他看着地图想了十几秒,抬头:“命令三团,全部进城。”赵兴安下令,“一半去支援二团清剿残敌,一半去支援一团的包围圈。”
说完看向赵虎。
赵虎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又道:“我要进城去一团那里看着,你不要拦着我,我明白我在做什么。”
赵兴安无奈的点头同意。
赵虎没再说话,翻身上马,带着警卫班往城里赶去。
——
关押区内部。
六千华人挤在铁丝网里,天已经黑了,城里到处都是枪声和爆炸声。没有灯,只有外围殖民军哨位上的火把映进来一点光。
人群深处,陈工头蹲在地上,身边围了七八个青壮年。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对方耳朵。
“外面的局势你也看到了吧?”一个年轻人问。
陈工头点头:“是咱们的人。”
“那还等什么?你没看见,再这样子僵持下去,迟早都会吃亏。”
“再等等。”陈工头声音压低,但语气没有商量余地,“还不到时候动手,我们得等一个契机。”
他扫了一眼周围那些蹲着的、躺着的同胞。老人、伤员、妇孺,混在青壮中间。
“但也不能干等。”陈工头压低声音,“把能打的人悄悄往外圈挪。现在外面的军队投鼠忌器,不敢动手,那我们就给他们个动手的理由,时机一到,立刻动手。动手后马上高喊,让对面动手,不用顾及我们。”
几个青壮年对视一眼,眼底全部抱有死志。他们都清楚,率先动手的的后果。于是各自散开,混入人群。
黑暗中,关押区里的人在缓慢地、不引人注意地移动着。
——
阿德莱德城内的混乱还在持续着。
北面,王健的二团配合三团增援部队,正在一条街一条街地往前推。迫击炮声和手榴弹爆炸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短促的机枪点射。格兰特的游击小组被逐步压缩,但仍在暗处不断咬人。
东面,李峰的一团加上三团半数兵力,把关押区围成铁桶。赵虎赶到后,在最近的制高点架设了指挥所,望远镜不离手,死盯着里面的动静。
关押区内,罗宾逊坐在那栋石头楼的二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听着城里远处传来的枪炮声,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
五天。他只要撑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