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九年三月十四日,拂晓。
墨尔本,菲利普湾东侧海岬了望台。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压着一层灰白色的薄雾,远处的水线和天际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哨兵汤普森裹紧大衣,缩在石墙后面打了个哈欠。他在这个位置站了四个小时,眼皮子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海风忽然变了方向,雾气被吹开一道口子。
汤普森揉了揉眼睛,往海面上扫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抓起望远镜,手抖得镜筒在眼眶上磕了一下。镜头里的画面让他的血从脚底凉到头顶。
整片海面,全是船。
大的、小的、高的、矮的,烟囱冒着黑烟,舰艏劈开浪花,一艘接一艘从雾里钻出来,排成几道横线,铺满了他望远镜视野里能看到的每一寸海面。
中间两条最大的,舰体灰黑,炮塔高耸,主炮管子粗得像树干。两侧是稍小一些的战舰,再往外是更多的中小型军舰。后面——后面是数不清的运输船和平底登陆艇,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跟赶集似的。
他惊得扔下望远镜就跑。石阶又陡又滑,他连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都没感觉到疼。一路冲下了望台,抓住一匹拴在柱子上的马,翻身就往城里跑。
“敌舰!敌舰来了!满海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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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督府。
诺曼比是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
他披着睡袍冲上城头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晨雾正在散去,菲利普湾的全貌一点点露出来。
他什么都没说。
站在城墙垛口后面,两只手撑着石头,一动不动看了足有三分钟。
身后的哈钦森也在看。两个人谁都没开口。
海湾入口,被堵死了。
两艘中型巡洋舰一左一右卡在湾口最窄处,主炮指向两侧岬角上的炮台。四艘轻巡洋舰在它们身后展开扇形,八艘护卫舰散布在更外围。运输船和登陆艇在后方集结,黑压压一片。
诺曼比的目光越过舰队,看向湾口外面更远的海面。
那里还有船。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哈钦森凑过来,压低声音:“总督大人,麦克格雷戈的三条快船——”
“别提了。”诺曼比打断他。
三条快船停在港里,就算现在开出去,连湾口都过不了。对面随便一艘护卫舰就能把它们送进海底。
海路,没了。
诺曼比又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城。他的步子很快,睡袍下摆被风吹得翻飞,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好了——沉稳、镇定、胸有成竹。
“传令,所有营级以上军官、各部门主官,马上到总督府议事厅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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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里挤了三十多号人。有军装的,有便服的,有人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有人已经满头大汗。
诺曼比站在主位,扫了一圈。
“诸位都看到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厅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西澳舰队已经抵达菲利普湾。数量不少,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底下有人咽了口唾沫。
“墨尔本不是阿德莱德。”诺曼比一只手按在桌上,“我们有两万五千守军,有完整的海岸炮台体系,有充足的弹药储备,有坚固的城防工事。阿德莱德八千人都能撑一天,我们凭什么撑不住?”
没人接话。
诺曼比也不需要人接话。他要的是这些人出去之后,把这番话传到每一个士兵耳朵里。
“命令。”他提高了音量。“海岬东西两座主炮台,立刻进入战斗状态。码头驻防营全员上岗,沿岸工事各就各位。城内预备队集结待命。任何人擅离职守,军法处置。”
“是!”
军官们鱼贯而出。脚步声杂乱,但至少没人当场崩溃。
诺曼比等人走干净了,才坐下来。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颤。
哈钦森关上门,走回来。
“你觉得能守多久?”诺曼比问。
哈钦森没有正面回答。“炮台是十年前修的,炮也是十年前的。射程最远的那门,打不到湾口。”
诺曼比闭了闭眼。
“陆路。”他说。“从北边走,绕过大分水岭,到悉尼。”
“换马车走,最快十天就能到。”
“够了。”诺曼比站起来,“你现在就去办。征调马车,不要太多,六辆够了。粮食、水、金条,分开装。我太太和孩子马上就收拾东西,两小时内必须准备妥当。”
他看着哈钦森。“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哈钦森点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看情况。撑不住了——”诺曼比没把话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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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这种东西,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诺曼比觉得自己做得隐蔽,但总督府里当差的仆人不是瞎子。总督夫人大白天让人往箱子里塞银器和首饰,马厩那边多了六辆新征来的马车,车上堆着粮袋和水桶——这些事瞒不住人。
不到半小时,消息就在墨尔本上层圈子里传开了。
没人明说,但大家心里都有数。
财政官莫里斯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让管家把地窖里的金币装箱。港务局长帕金斯派人去北郊买了四匹马。三个本地大商人不约而同地关了店铺,对外说是“配合军事管制”,实际上伙计们正在后院往车上搬货。
表面上,墨尔本城内秩序井然。军队在调动,炮台在备战,巡逻队在街上来回走。
但暗地里,该跑的人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区别只在于——谁跑得快,谁跑得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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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
501号舰桥。
钟途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林文舟。
“炮台位置都标出来了?”
林文舟指着海图上用红笔圈出的几个点:“东岬两座,西岬一座,码头正面一座。根据侦察,最大口径应该是前装线膛炮,估计是阿姆斯特朗的老货,射程六到八公里。”
“我们现在距岸多远?”
“十公里。”
钟途点了点头。十公里。对面够不着,这边打得到。
“按计划来。先打外围炮台,由外向内。501和502负责东西两座主炮台,轻巡打码头方向,护卫舰警戒两翼。”
林文舟应了一声,转身传令。
八点十五分,501号主炮开火。
两座双联装230毫米舰炮同时怒吼,四发炮弹拖着尖啸飞向东岬炮台。三秒后,炮台方向腾起两团黑烟和火光。
紧接着,502号也开了火。方海生那边打得更猛,第一轮主炮齐射刚落,第二轮副炮就跟上了。
东岬炮台试图还击。两门老式前装炮费力地转向,轰了两炮出来。炮弹落在舰队前方三百米的海面上,溅起两根水柱,连最近的护卫舰都没挨着边。
射程差了整整两公里。
这不是打仗,是单方面屠杀。
501号第三轮齐射命中炮台正面,整块石墙被炸塌。里面的火炮连同炮手一起埋在碎石下面。东岬炮台的还击在第四分钟后彻底停止。
西岬那边更快。502号用了不到三分钟就把炮台打哑了。方海生甚至嫌不过瘾,又补了两轮,把整个炮位炸成了一个大坑。
码头方向的炮台稍微远一些,三艘轻巡花了十分钟解决问题。对面那座炮台从头到尾只打出了五发炮弹,全部落空。
上午8:30分,菲利普湾外围四座海防炮台全部沉默。
没有一发敌方炮弹命中己方舰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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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上,诺曼比看着东岬方向升起的浓烟,满脸震惊,一言不发。
身边的炮兵指挥官脸色惨白:“总督大人,他们的炮……威力怎么那么大?而且打得那么远?我们的炮,够不着他们啊!”(致敬第一次鸦片战争,虎门炮台)
诺曼比沉默不语。
他已经在想北边那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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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舰队开始缓缓前移。
501号带头,编队以五节航速向湾内推进。每前进一公里,就进行一次观察、校射,确认没有新的威胁再继续。
到上午10点,舰队已经推进到距码头三公里处。
运输船和登陆艇从后方跟上来,在战舰掩护下排成纵队,向近岸海域集结。三百多艘登陆艇在阳光下铺开,甲板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陆战队员。
钟途站在舰桥上,看着前方墨尔本的轮廓。
城市已经有黑烟冒起,看来已经乱起来了。
“准备登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