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5日新加坡,德国领事馆。
夜里十一点,领事馆二楼还亮着灯。
值夜书记官把油纸袋送进书房时,德国领事克莱门斯正准备合上文件。看到油纸袋口火漆完整,封印上压着西澳华人自治政府的徽记。
他盯着那枚印记看了两秒,拿裁纸刀挑开。
信纸展开,前几行还算客气。
再往下,他的手停住了。
“新几内亚东部已由西澳方面实施军事接管,且无论任何情况下,均不会撤出。”
好大的口气。
可他没有骂娘。
继续读下去,屋里只剩纸页翻动声。
西澳提出交换条件:德意志永久放弃该区域主权声索,承认西澳实际统治;未来西澳宣布独立建国时,德方给予正式承认。
作为交换,西澳愿意转让两项技术。
新式舰用无烟发射药。
高稳定安全型军用高爆炸药。
最后是邀请。
请德国全权代表赴博斯秘密会谈,观摩实弹射击。
克莱门斯读完,把信纸放回桌上,手指在“高稳定安全型”几个字旁敲了敲。
他在南洋待了多年,见过英国人几个月前怎么在新加坡港丢脸,也听过西澳那些新舰在海上的传闻。
“叫情报官。”
书记官应声出去。
不多时,电报室的门被推开,情报官披着外套跑进来。
克莱门斯把照会压在桌上。
“最高密级,发柏林。走领事馆暗码。”
——
柏林,皇宫。
凌晨的御前会议开得仓促。
威廉二世披着军装外套,站在长桌尽头。桌上摊着从新加坡译回的密电,旁边还有新几内亚地图。
俾斯麦来得最慢。
老首相年纪大了,步子不急不缓,进门后先把手杖靠在椅边,才坐下看电报。
海军大臣、外交大臣、克虏伯代表已经在场。
没人先说话。
威廉二世抬手点了点地图上拉包尔的位置。
“他们现在已经占了。”
海军大臣皱眉。
“陛下,德属新几内亚是帝国保护领。哪怕由公司经营,也是帝国颜面。若直接放弃,报纸会把我们骂死。”
俾斯麦把电报放下。
“报纸威胁不了军舰,也运不了一个营去拉包尔。”
海军大臣看向他。
俾斯麦没理会那点不快。
“这块保护领连年亏损。公司靠补贴撑着,港口设施粗陋,驻防谈不上。隔着半个地球,我们拿什么夺回?派舰队?穿过英国人的航线,去打一支刚占领整个澳洲的军队?”
屋里静了静。
这话难听,但确实没错。
外交大臣接过话。
“问题不只在拉包尔。若我们放弃,法国会笑,英国会拿来做文章。更麻烦的是,西澳要求我们未来承认其独立建国。”
他敲了敲电报。
“这等于承认殖民地可以被移民武装改造成新政权。欧洲殖民秩序会被撬开一道口子。”
威廉二世转过身。
“英国已经失去澳洲大片土地。秩序早就被打破了。”
外交大臣低下头,没敢顶回去。
俾斯麦开口:“陛下,承认未来建国,比放弃拉包尔麻烦。前者会得罪伦敦,也会让巴黎警惕。我们不能轻易许诺。”
威廉二世的手按在桌沿。
“伦敦警惕我们,不需要理由。巴黎更不用说。现在的问题是,西澳手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看向克虏伯代表。
“请讲一下情况吧。”
克虏伯代表是个瘦高男人,胡须修得很短。他把随身皮包打开,取出几张试验记录。
“目前我们德国已有无烟火药,步枪上已经可用,野炮也在试验使用。但放大到大口径舰炮,问题很多。”
他用铅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
“燃速难以控制,膛压波动极大。即便炮钢强度足够,持续的不规则冲击也会造成炮膛严重磨损、烧蚀,药室事故层出不穷,始终无法大规模列装主力舰。”
海军大臣补了一句。
“法国人在舰炮发射药上走得比我们快。英国也在追赶。我们不能慢下来。”
俾斯麦看着那几条线。
“西澳的东西,未必神奇。也许只是配方比我们现在这套更优化。”
克虏伯代表点头。
“我同意,不该神化。可是,对方既然敢邀请实弹观摩,说明至少有成熟样品。哪怕只是配方优化,也值得拿。”
威廉二世走到桌边,拿起电报。
“成熟的舰用无烟发射药,意味着更远的射程,更低的烟幕,更快的连续射击。”
他看向海军大臣。
“海上开炮后,自己先被黑烟糊住,这种丑事,德国舰队不能一直忍着。”
海军大臣脸上有点挂不住。
克虏伯代表又翻出一页纸。
“至于第二项,高稳定安全型军用高爆炸药,我建议列为谈判第一目标。”
这一次,没人反对。
海军大臣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苦味酸威力虽然大,但脾气坏。弹体处理不干净,储存时间一长,就会出事。军舰弹药库不是化学实验室,一船炮弹躺在那里,舰长每天都得祈祷。”
外交大臣问:“西澳说的高稳定炸药,是否就是他们海军炮弹用的那一种?”
克虏伯代表摇头。
“不能确认。但从英国军舰的损失报告看,他们的高爆弹威力够大,储存和运输也没有大规模事故记录。若真是同一种,陆海军都能用。炮弹、鱼雷、工程爆破,全能满足需求。”
俾斯麦这回没有泼冷水。
他只说了一句:“这项必须拿下来。”
威廉二世把电报放回桌面。
“那就清楚了。殖民地换火药,表面难看,划算。”
海军大臣仍有顾虑。
“陛下,民间会问,帝国为何向一群华人让步?”
俾斯麦看了他一眼。
“那就别让民间现在问。”
外交大臣会意。
“秘密会谈。对外只说德属新几内亚公司与西澳方面进行商业安全协商。主权问题不公开。”
威廉二世点头。
“未来承认建国呢?”
外交大臣说:“可以写入秘密附约。措辞留余地。”
俾斯麦皱了下眉。
“余地可以留,但别玩得太脏。西澳那位钟途不是伦敦议会里的傻瓜。把文字埋坑,交易会出问题。”
威廉二世看向俾斯麦。
“您倒替他说话。”
俾斯麦拿起手杖,指了指地图。
“我替德国说话。能用一块亏钱地,换两项能喂饱军工厂的技术,这种机会不多。若因小聪明谈崩,才叫蠢。”
克虏伯代表低声道:“还有一个请求。”
威廉二世示意他说。
“若代表团去博斯,能否争取采购一门成品火炮?口径不限,最好是一百二十毫米以上。哪怕只买一门,拆开后也能看到加工水平、闭锁结构、炮膛处理、药室尺寸。”
海军大臣马上接话。
“还要观察舰炮射击。记录初速、射速、烟量、后坐行程。能套多少算多少。”
外交大臣皱眉。
“这会不会激怒西澳?”
俾斯麦开口:“买可以,问也可以。但是不能强行索要其他机密数据和技术。”
威廉二世有些不甘。
“西澳的造舰技术呢?他们的焊接舰体、动力系统……”
俾斯麦打断得很硬。
“陛下,贪多了对方会把桌子掀翻。先拿到火药和炸药。火炮能买到成品,就是额外收获。至于装甲钢和舰体机密,我们可以换一个时机再谈。”
屋里没人再说话。
老首相这话,已经算是把底线画死了。
威廉二世在桌边走了两圈,军靴踩得地板发响。
他年轻,急着把德国海军推向远洋。英国的舰队压在头顶,法国的炮兵和化学工业又追在旁边。现在西澳递来一把钥匙,钥匙上还沾着英国人的血。
不拿?
那才怪。
“拟令。”
书记官从角落里上前,摊开记录本。
威廉二世开口。
“给新加坡领事克莱门斯三条密令。”
书记官提笔。
“第一,保底目标。以德方放弃新几内亚东部主权声索,并在未来承认西澳建国为条件,务必取得两款火药全套制造工艺。包括原料比例、制造流程、稳定处理、干燥、压制、储存规范。”
克虏伯代表插了一句:“还要试验标准。”
威廉二世点头。
“加上。”
书记官写得飞快。
“第二,进阶目标。赴博斯观摩实弹射击,记录火炮膛压、弹道、烟量、射速和弹药储存办法。尽力采购一门成品火炮,附带炮弹与发射药样品。”
海军大臣补充:“若能单独购买引信,也要买。”
“写上。”
书记官继续记。
威廉二世停了停。
“第三,红线约束。尽量不得罪西澳,他给你看什么,你就看什么。不要节外生枝觊觎或窃取西澳的其他技术。全程由他代表秘密会谈,严禁消息外泄。”
俾斯麦听完,才拿起电报又看了一遍。
“还有德籍侨民与公司产业。”
外交大臣说:“西澳已承诺保护。”
俾斯麦敲了敲桌面。
“让领事要求写入正式文本。德国商人可以缴税,但不得被清算。拉包尔公司亏归亏,柏林不能让本国人被当筹码扔掉。”
威廉二世同意。
“加进去。”
书记官写完,抬头等最后一句。
威廉二世看向窗外。天还没亮,柏林的街道沉在夜色里。
“发回新加坡。”
他把手套往桌上一放。
“告诉克莱门斯,德国可以失去一块烂账保护领,但不能错过下一代舰队的弹药。”
俾斯麦站起身,拿起手杖。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地图一眼。
“西澳那位总长,很会挑价码。”
海军大臣哼了一声。
“他抢了我们的地,难道还让我们感谢他?”
俾斯麦推门出去,只留下一句。
“如果火药是真的,你最好准备一封感谢信。当然,别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