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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弗里曼特尔军港码头，天刚大亮，空气中泛着咸湿的海腥味。
陈铁骑马领着辆四轮马车，稳稳停在防波堤内侧。车门推开，德国使团几人挨个钻出。尽管一夜未眠的疲惫挂在脸上，可见到停泊在泊位上的502号中型巡洋舰时，困意瞬间散尽。
五千吨的钢铁巨兽卧在港池里，压水线极深。
军工顾问推了推金丝眼镜，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栈桥边缘，身子探出大半，死死盯着船身。焊接缝平滑笔直，钢板浑然一体，像是被巨锤直接锻干成型的铁桶。他伸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两下，嘴里嘀咕着旁人听不懂的德语词汇。
海军武官也低声咕哝着什么。
克莱门斯清了清嗓子，维持着领事的体面，但眼角余光也没离开过舰首。
方海生站在舷梯旁，军装笔挺，面容俊朗。
“各位。”方海生操着带点闽南味儿的英语道：“各位，登舰前，规矩得讲明。上层甲板、炮塔区域自由走动；弹药只能看，别伸手摸。等下试射的时候，可以上到舰桥观看。另外，轮机舱和底舱弹药库，不准进入。违者取消参观。”
克莱门斯点头应承。能参观这艘神秘战舰的甲板，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踏上甲板的瞬间，就能感受到脚下传来那台蒸汽机的震颤。
502舰的火力配置直白地展现在眼前：首尾各一座半开放式双联装主炮，两侧舷墙整齐架设着八门120毫米副炮。没有这个时代欧洲军舰上常见的复杂拉烟管道，整体透着一股简练的暴力美学。
火炮旁，帆布盖掀开一角，露出一小堆黄澄澄的定装弹和粗硕的火炮药包。这是按日常操演的规矩，随用随从舱内吊运，甲板上绝不大量囤放。
军工顾问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快步挪到主炮供弹区，弯腰凑近。
“这药包的编织密度……你们用的是什么纤维？”他转头追问，眼神灼热，“膛压均值多少？初速能稳在哪个区间？”
一旁的水兵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翻了个白眼不答话。
方海生走近两步，语气轻快：“顾问先生，海风大，别吸多了湿气。膛压这种东西，一会儿打响了，你用眼睛看比问谁都要准。”
陈铁双手抱胸，像尊铁塔守在通道口，余光扫过这几个德国佬。船员们背地里互换了几个眼色，憋着笑。这帮欧洲洋人平日里鼻孔朝天，这会儿跟进村的土老帽没两样，满眼贪婪却摸不到半点门道。
汽笛长鸣，水手解缆。502号舰庞大的身躯平稳滑出军港，向着五十海里外的七号无人靶岛驶去。
航速维持在十二节巡航状态。
三个半小时后，海平面尽头浮起一片灰斑，那是作为靶场的荒岛。
“诸位随我登上舰桥。”方海生下令，“炮击冲击波凶险，全员移步舰桥内侧装甲指挥塔，在玻璃幕墙后侧驻足观看。”
“右满舵，舰体正对靶标，距离五公里，目标，1号靶位。”
各炮位传来装填完毕的金属撞击声。
“放。”
震耳欲聋的咆哮排山倒海般推开。火光从几处炮口齐齐喷吐，整艘船被后座力推得往下微沉。八发高爆弹拖着尖啸砸向五公里外的海岛靶标。
烟尘冲天而起，爆炸卷起层层气浪。
德国顾问拿着小本子飞快记录。五公里射程不算稀奇，威力也仅比目前欧洲采用苦味酸装药的试验弹略弱一些。他暗暗给德国自家的火药找着脸面，小幅度点着头：“还不算颠覆常识，装药配比优化得不错。”
武官也松了一口气。如果西澳的底牌仅止于此，谈判桌上的筹码倒也不算太重。
然而，方海生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低速迂回向外海航行，稳步拉大射击距离，准备前往十公里射击阵位。”
舰船缓缓调转航向，以低速朝外海慢慢航行，炮位水兵趁空档补充弹药、检查炮膛，舰桥里的德国人借着航行间隙小声交流，还在暗自揣摩方才的射击数据。片刻过后，测距员回报靶距稳定十公里。
“航向不变，十公里，仅左舷四门副炮连续射击，主炮待命。”
武官听懂了这条指令，满脸错愕。一百二十毫米口径的副炮，打十公里？当前欧洲现役的同口径舰炮，能打出六公里有效射程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这么远的距离，炮管内膛壁扛不扛得住无烟火药的高温烧蚀？这是纯属给我们看笑话？
没等他质疑，左舷的四门副炮齐响！
炮尾退壳的清脆声接连倒出，黄铜弹壳冒着青烟滚在甲板上。机炮手麻利地将新弹推进炮膛，闭锁、击发。动作快得让人目眩。没有黑火药燃烧产生的刺鼻浓烟，炮长根本不需要等烟雾散去直接就能捕捉弹着点。
远处的靶区被弹雨接连覆盖，十公里外的命中率依旧高得惊人。
顾问手中的铅笔重重戳落，纸张划破。
“这初速太邪门了……”他用力咬着后槽牙，“这绝不可能！连续十几发射击，没有卡壳，炮身也没有过热变形？他们的发射药到底加了什么钝化剂！”
欧洲现役黑火药发射药连发膛压不稳、烧蚀严重；早前在法国“拿来”硝化棉配方稳定性极差，连续速射动辄炸膛。欧洲人迟迟没法实现无烟火药舰上高强度连续开火，眼前的现实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击碎了他们固有的军工认知。
“继续向外调整阵位，十五公里，测距仪报数！主炮装填！”方海生嗓音拔高。
舰船再度缓慢外移，慢慢拉开至十五公里射程，气氛陡变。
这已经是当前海战常理难以企及的距离。克莱门斯也不自觉地贴近了玻璃前。
“首尾主炮，双联齐射——放！”
钢铁巨兽发出摄人心魄的怒吼！
两百三十毫米口径的重型炮弹脱膛而出，巨大的动能使得舰身整体横移了半米。
时间长得有些磨人。
终于，远处的七号荒岛爆开簇簇冲天烈焰。巨型的黑黄色烟团接连升腾，夹杂着碎石泥土的冲击波隔着老远都能让人肉眼分辨。这全是以往任何黑火药炮弹都无法造就的地狱场景。
十几轮极限压榨式的齐射。
没有一门主炮发生迟滞，药室安全无隐患，供弹如钟表齿轮般精准咬合。
“啪嗒”一声脆响，军工顾问手一滑，望远镜磕上了窗框。他的双手在不可遏制地发着抖。眼前的景象击碎了他作为帝国顶尖技术官僚的那点自信。
一旁的海军武官身子紧紧贴在防弹玻璃上，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方才还存有的几分轻视尽数消散，嘴里低声用德语喃喃自语，满是难以置信。
克莱门斯捏紧了手杖，脸色极度难看，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的却是一种病态的狂热。只要拿到这技术，大德意志帝国海军将彻底甩开那该死的英国佬！
“测试结束。”方海生摆手，“传令轮机舱，锅炉加压。这破风浪太颠，早点回港吃热饭。全舰加速至十六节最高航速，跑起来！”
命令一层层传下。
底层的蒸汽轮机输出澎湃动力，螺旋桨掀起白沫。502舰如同海上切肉刀般劈开巨浪。船身极稳。
十二节到十六节，加速极其平滑灵敏。这种恐怖的机动性，完全把传统的往复式蒸汽机按在甲板上摩擦。
舰桥内三名德国人全都下意识扶稳身旁扶手，海军武官扒着舷窗不停测算舰体破浪速度，嘴唇微微发颤。他深耕各国海军舰船参数，欧洲同吨位主力舰极限大多卡在13节上下，眼前五千吨巨舰轻轻松松稳冲16节，远超柏林现有造舰理论上限，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军工顾问停下私下低语，盯着船侧绵延不绝的白色浪涛，笔尖悬在记录本上空迟迟落不下去。
回程，海风更冷。
德国使团几个人凑在一块，嘀咕了半路，最后还是由顾问硬着头皮上前搭话。
“这位舰长先生。”顾问努力扯开脸皮，“贵军的发射药燃烧如此均匀，是否使用了特殊的溶剂脱水工艺？还有这船体的焊接缝，抗扭矩的强度……”
方海生掏了掏耳朵，“海风大，听不清。咱们管发炮，管开船。真要聊兵工厂怎么熬药、怎么打铁的，这满船的人哪怕把脑子掏干也挤不出半个字。您说是吧，陈司令？”
陈铁依旧抄着手，慢吞吞地回了一句：“有啥想知道的，回岸上，去会议桌上问我们总长。”
话说到这份上，打哈哈的底线亮得一清二楚。
看着那翻涌的尾迹，克莱门斯门儿清，今天出海，里子面子全被西澳掀了。但那两项火药技术的诱惑，足够让柏林捏着鼻子咽下新几内亚的亏。这根本不是买不买的问题，而是如果不买，西澳反手扔给法国或俄国，那才是德国的灭顶之灾。
他紧了紧风衣领口，在冷风中盘算着下一步谈判的策略。而方海生则靠在一边舷索，瞅着这群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德国佬，琢磨着晚饭该给兄弟们加个肉菜了。这场戏，唱得真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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