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8日。
弗里曼特尔,军政厅。
钟途坐在办公桌后,翻着当天送来的几份报告。
矿石产量、铁路运力、新垦荒地数量,还有各港口仓储余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钟途放下杯子,目光停在造船厂那份简报上。
实验舰的舾装进度,比预期慢了不少。电动炮塔的线路还在调整,自动装弹机构也有几处小毛病,毕竟陆上实验跟实际安装上舰还是有区别的。贝尔那边估计又要骂人,鲍尔则多半会闷着头继续拆图纸,倒是蒸汽轮机的安装比较顺利。
钟途也不催促,耐心等待。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
机要员快步进来,手里捏着两份电报。
“总长,刚收到的。”
他先把一个信封放到桌上。
“一份从新加坡转来,发报方是荷兰王国外交部。”
说完,他又把第二份信封递过去,声音低了些。
“另一份,是秘密渠道递进来的。布尔人的电报。”
钟途抬眼看了他一下。
“布尔人?”
“是。”
钟途先拆开荷兰那份。
里面是一封措辞很讲究的照会文书,荷兰文原件旁边附着英文译文。
钟途快速扫过,眉头轻轻一挑。
“荷兰使团,十一月下旬抵达博斯。”
他把其中几行念了出来。
“目的,商讨‘友好通商条约’以及‘新几内亚属地永久划界事宜’。”
念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语气意味深长。
“他们还挺着急。”
钟途又拆开第二个信封。
这封就简单得多。
满满一页纸,英文缩写夹着几处暗语。发信人是克鲁格身边的幕僚范·德瓦尔,请求尽快求见西澳总长,事关“军火与生存”,以及这段时间布尔的战况。
军火。
生存。
两个词摆在一起,就不再是普通买卖了。
钟途把两份电报重新看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片刻后,他按铃叫来副官。
“去请苏厅长过来。”
“是!”
副官转身离开。
不多时,苏文轩便到了。
“钟哥,这么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
他说着坐下,目光已经落在桌上那两份电报上。
钟途把电报推过去。
“先看。”
苏文轩没有多问,先拿起荷兰那份照会。
他看得很仔细。
几个荷兰文词组,他还低声念了一遍,再对照旁边的英文译文。等把整份文书看完,他才拿起布尔人的密信。
这一次,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钟途端起那杯凉茶。
“就这两件事。”
“你怎么看?”
苏文轩放下信纸,先指向荷兰那份。
“荷兰人明显急了。”
他语气很稳。
“划定边界,等于承认我们吃下新几内亚东部,他们保住西边。用一纸条约换安稳,他们算盘打得很精。”
钟途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看。”
他靠回椅背,声音不高。
“但我不想谈这个边界。”
苏文轩抬起头。
钟途接着说:“西新几内亚,我们迟早要拿下。这地方贴着澳洲北面,留在别人手里,就是一根钉子。”
“本土安全这件事,不能靠别人讲信用。”
这话很直白。
但苏文轩听懂了。
钟途不是想跟荷兰动武,如果要打,早就打了。
他要的是和平接收,让荷兰人自动退出。
苏文轩沉吟片刻,道:“直接打,会把荷兰人逼到英国人怀里。英国现在虽然被南非拖住,可名义上仍是海上霸主。真让荷兰人跟英国人联合,我们也很麻烦,毕竟我们的移民线都要经过马六甲和巽他海峡。”
“所以得谈。”
钟途说,“但不是谈划界,而是谈他们怎么把西新几内亚让出来。”
苏文轩轻轻吸了口气。
“那关键就是价码。”
他看着钟途。
“荷兰人再怕,也不会白白割地。得有东西让他们回国能交代。”
钟途伸出三根手指。
“101、102,还有301。”
苏文轩眼神一动。
钟途继续道:“这三艘铆接初代战舰,现在放在我们手里,性能已经不够看了。可对荷兰人不一样。”
“他们造船业垮了多少年?驻新加坡的英国军舰三天两头晃一圈,他们连像样的护航舰都凑不齐。”
说到这里,他淡淡一笑。
“这三艘船对我们是旧货,对他们可不是。”
苏文轩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圈,脑子已经开始算。
“101、102、301的动力系统是老式胀管锅炉,维护麻烦,航速也不能跟新式焊接战舰比。可船体用了表面硬化渗碳钢装甲,主炮威力也撑得起场面,新加坡外海那一战,击沉5艘英军战舰,这可是全世界有目共睹的,他们肯定会动心。”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顿。
“关键不只是船。”
钟途接上话:“还有后续购买权。”
“我们可以承诺,荷兰若让出西新几内亚,西澳可优先向他们出口新式全焊接舰艇,也就是没有换装蒸汽轮机跟自动装弹机的那批,或者开放部分建造权限。”
“荷兰人买了焊接技术,也不等于马上能造新舰。”
“造船不是一张图纸的事。”
“钢材、炮钢、装甲板、锅炉、炮弹、发射药,哪一样都能卡脖子。”
钟途继续道:“他们现在缺的,可不止造船工艺。”
“渗碳装甲钢,我们有。”
“硝化棉发射药,我们有。”
“tNt高爆弹,我们也有。”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荷兰海军部那帮人眼馋。”
苏文轩点头。
“他们这些年被英国压得太狠。若能拿到一支能护航、能镇压殖民地、还能在南洋撑门面的舰队,这诱惑不小。”
说完,他又皱起眉。
“但政治上不好办。转让整块西新几内亚,荷兰内阁敢签吗?国内舆论怎么压?”
钟途语气很平。
“那是他们要操心的事。”
“我们只负责出价。”
他拿起那份照会,指尖在“永久划界”几个字上点了点。
“他们想用一条山脉换安心,那是他们的价码。”
“我们拿三艘军舰、后续舰艇购买权、配套军火供应,换整个西新几内亚,这是我们的价码。”
“条件摆出来,接不接,看他们自己。”
这话一落,屋里安静了片刻。
苏文轩慢慢点头。
“可以谈。”
“不过得提前准备几份清单。船况、炮弹数量、备件、发射药供应年限,还有后续舰艇采购条款,都要分层写。”
他顿了顿。
“价码不能一次全亮。先让他们看见船,再给他们看弹药,最后才谈新舰权限。”
钟途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一点赞许。
“这事交给你。”
“明白。”
苏文轩把荷兰那份电报收在一边。
“那布尔人这封呢?”
钟途指了指那页薄纸。
“说说。”
苏文轩重新拿起密信。
“克鲁格撑不住了。”
他声音低了些。
“英军搞碉堡锁线,又搞集中营。布尔人的农庄被烧,妇孺被关,后勤根子快被刨断了。”
“他们手里那批改装毛瑟枪损耗严重,零件也快见底。黑火药老枪对上英军新式无烟火药步枪,火力差距会越来越大。”
苏文轩放下信。
“他们想要新枪。”
“而且要能发射无烟火药的连发步枪。”
钟途点头。
“我也这么判断。”
“但我们的澳华一式,不能卖。”
苏文轩立刻接话,语气比刚才更坚决。
“现役澳华一式步枪,还有7.92尖头弹,是我方核心装备。弹道、膛线、枪机结构、装药配比,全是机密。”
“这东西一旦外流,英国人迟早能摸到门道。”
“库存m1871老枪也没多少了,之前大批都卖给布尔人了。”
钟途显然早想过这一层。
“那就给他们造新的。”
苏文轩抬起头。
钟途说:“外贸版。”
这三个字一出来,苏文轩眼神微亮。
他已经明白钟途的意思了。
钟途继续道:“把m1871的原始改装图纸拿出来,再改一版。”
“枪身结构、闭锁机构基本照搬,别把我们的新东西塞进去。”
“枪管重新设计,内膛改膛线,适配7.92x57毫米圆头弹。”
“装药用硝化棉无烟发射药,弹仓还是五发。”
“威力要够,精度要够,但不能超过我们的现役枪支。”
这是一把能救命、但不会反过来割伤自己的刀。
苏文轩低声重复了一遍:“7.92圆头弹,五发弹仓,外贸版无烟发射药……”
他很快又问:“机枪呢?”
钟途道:“配一批外贸版澳华一式重机枪。”
“弹药同样是7.92x57硝化棉发射药的圆头弹,便于补给。弹带还是250发帆布弹带。”
“枪机和冷却结构做简化,能扛南非战场的高强度射击就行,不用给他们最新改进件。”
苏文轩沉默了一会儿。
“这等于专门开一套外贸武器体系。”
“步枪、机枪、子弹、弹带、枪管备件、机簧、抽壳钩,还有发射药分装,都要单独列出来。”
“从锻造、机加工,到弹头复装、底火、装药,林铁柱那边压力不小啊。”
钟途道:“告诉铁柱,在兵工厂里划出专属产线。”
“就生产这批枪。”
“产能先按三个师装备量预备。样枪通过后,马上批量生产,成品先入库封存。”
苏文轩眉头一挑。
“三个师?”
这个量可不小。
钟途看着他。
“不要不舍得,再说又不是免费的。”
“他们现在要续命。”
“而我们要的是英国继续被拖在南非。”
他手指轻轻敲在桌上。
“一支布尔军多撑一个月,英国在南非就多烧一笔钱,多压一批兵,多丢一层脸。”
“这笔账,划得来。”
苏文轩听完,慢慢点头。
“明白。”
“我会盯着的。”
钟途又道:“还有一件事。”
苏文轩看向他。
“让赵虎去悉尼,接石勇的班。”
“把石勇调回来。”
苏文轩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布尔人当年在我们这儿受训,是石勇当的教官。”
“对。”
钟途说道:“他跟布尔人几个带队军官有交情,也知道他们的训练底子。让他回来述职,顺便负责接待布尔人。”
苏文轩点点头表示赞同。
钟途把两份电报重新叠好。
“不管是荷兰人,还是布尔人,咱们自己先把功课做足。”
“到时候他们来了,是求边界也好,求活路也好,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
苏文轩站起身。
“我这就去安排。”
钟途拿起笔,在便笺上写下几行字,又叫来副官。
副官进门后立正。
钟途把手令递给他。
“传军令。”
“第一,赵虎即刻启程赴悉尼,接替石勇,接管东澳防务。”
“第二,石勇接令后,移交防务,速回弗里曼特尔报到,另有任用。”
副官双手接过。
“是!”
他转身快步离开,靴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远处传来换岗的哨声,随后是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更远处,造船厂的机器还在低低轰鸣,像这座城市从未停下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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