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早上，弗里曼特尔军港码头。
方海生沿着甲板与各舱室逐层巡视收尾。
他身后跟着几名骨干，全是从502舰抽调的老水兵，众人手持核查清单，手脚麻利逐项复检，低声核对设备状况。
轮机舱深处，鲍尔带来的两名德国技工正校准蒸汽轮机压力阀，金属扳手敲击螺栓的清脆声响顺着舱道往外飘散。
八点整，钟途带着陈铁、苏文轩、石勇登舰。
四人一身笔挺军装，没有筹办任何起航仪式。
方海生守在舷梯口，抬手立正敬礼，声线洪亮：“总长，全舰检查完毕，各项就绪，随时可以起航。”
钟途微微颔首，伸手轻拍他肩头：“别有心理负担，安心指挥试航，我们只是登船观摩。”
“是！”
八点半，缆绳尽数解开，试验舰缓缓驶离港口。
方海生立于舰桥左侧，双手稳稳把控舵轮。
钟途四人站在他身后，严知礼抱着记录板靠在侧后方。
鲍尔、勒菲弗、贝尔并未留在舰桥，三人分头带队，分别驻守轮机舱、主炮炮塔与电气间，随时记录实测数据。
咸腥海风顺着敞开的舰桥窗口灌进舱内，码头轮廓慢慢向后退却，舰身在海面轻轻起伏摇晃。
“当前航速十六节。”
方海生一边微调舵盘，一边出声汇报：“主机工况平稳，舰体震动幅度，不足501老式战舰一半。”
钟途默然远眺前方海面，没有答话。
陈铁凑到舷窗边，目光落在舰艏破开的层层浪涛上。
苏文轩低头翻过笔记本一页，开口发问：“十六节经济巡航，满载煤仓的续航临界点大概是多少？”
方海生略一思索：“鲍尔先前测算过，经济航速下，全仓存煤可续航三千海里。若是满功率狂奔，航程直接折损过半。”
石勇闻言面露惊叹：“三千海里？这续航能力实在强悍！”
“也正因如此，咱们才算真正跨过远洋战舰的门槛。”
钟途这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轮机可靠、动力储备充足，往后远洋航行才有实打实的底气。”
说话间，舰船已然驶出港区，进入外海开阔水域。
方海生深吸一口气，手掌落在车钟操纵杆上：“总长，申请开启全功率极限航速测试。”
“准许测试。”
车钟被缓缓推至满功率档位。
主机轰鸣声骤然拔高，舰身猛地一震，随即响起浑厚绵长的机器咆哮。
脚下甲板持续轻微震颤，但对比往复式蒸汽舰那种剧烈抖动，如今的震动均匀规整。
“二十节……”
严知礼紧盯测速仪表，不断报出实时航速：“二十一节！”
方海生目光锁定远方海平线，右手稳稳攥紧舵轮纹丝不动。
舰艏劈开水面，白色浪沫飞溅，险些打上两侧船舷。
“二十二节！”
轮机舱内，鲍尔经由舰内电话传来简短汇报：“主机负荷正常，锅炉蒸汽压力稳定无异常。”
“二十三节！极限航速达标！”
严知礼高声报出最终数据。
全功率状态稳定维持五分钟后，方海生缓缓回拨车钟，主机咆哮声逐步回落，舰船航速平稳下降。
他转过身，额上布满汗珠，郑重汇报：“极限航速测试完毕，实测峰值二十三节，主机运转平稳，船体结构无异常形变。”
陈铁抬手拍响舰桥护栏，满脸欣喜：“足足比501快七节，遇上英国老式巡洋舰，对方连咱们船尾浪花都追不上。”
严知礼朗声道：“航速指标圆满过关，接下来开展火炮实弹测试。”
……
火炮测试选址在离岸三十海里的无人礁海域。
试验舰在靶区海域灵活机动，先匀速直线行进，随即变换航线走S形机动。
两座主炮塔早已完成弹药装填，前炮塔率先开火。
轰！轰！
两声沉闷炮鸣自舰体传出，炮弹破空呼啸，远处海面骤然炸开两道十余米高的巨型水柱。
了望手高声通报：“炮弹落入靶区，命中有效！”
方海生凝神注视炮塔运作。
只见钢铁炮身开火结束不到十秒，炮塔缓缓回转、炮管微调仰角，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没有老式炮塔齿轮干磨的刺耳杂音。
“电力驱动炮塔，优势一目了然。”他低声自语。
电气间的贝尔通过舰内电话实时反馈：“炮塔回转电机运转顺畅，供电电流稳定。”
前炮塔立刻开始第二轮装填，所有人目光聚焦在炮塔下方扬弹井。
机械爪抓取炮弹、抬升入膛，整套流程仅二十余秒，炮闩闭合完毕。
轰！
两发主炮发射间隔不足三十秒。
石勇倒抽一口冷气：“装填速度快得离谱。”
鲍尔的声音顺着线路传来：“自动装弹机还处在优化调试阶段，完工后射速能压缩至二十五秒以内。”
随后轮到舷侧120毫米副炮轮番试射。
副炮依旧依靠人工装填，但配套电动提弹机，炮手只需从提弹口取弹入膛，单个炮位五名炮手配合紧凑，效率极高。
“副炮单发装填耗时十四秒。”严知礼快速记下数据。
陈铁望着炮位忙碌的水兵：“同等火力下，所需炮手编制大幅缩减。”
实弹测试持续一个多小时，海面接连炸开连片水花，近处礁石被炮弹击中，碎石四散飞溅。
两座主炮累计射击二十四发，副炮发射三十二发，所有炮弹全部命中预定靶域。
林铁柱全程守在后甲板，手持纸笔不停记录，仔细观察炮塔机械实操弊病。
测试收尾，他走到钟途身侧低声禀报：“炮座结构设计合格，回去我就能以此为基准，改良260毫米岸防炮的舰载版本。”
钟途轻轻点头应允。
……
返程途中，全舰开展损管应急演练。
第一项科目：模拟左舷三号舱室破损进水。
警报拉响，损管队员迅速就位。
电动抽水机嗡鸣大作，粗大输水软管快速接驳舱壁接口，伸入积水舱室。
前后不足五分钟，进水险情受控，舱内水位持续回落。
第二项科目：模拟机舱意外起火。
舰用消防水泵抽取海水加压，穿戴防火工装的队员拖拽水带突进火场，短短数分钟便完成灭火处置。
第三项难度最高：全舰突发断电故障。
备用应急电池组二十秒内顺利启动，全舰应急照明依次点亮。
舰内电话彻底失效，队员掀开传声铜管盖板，改用老式管路口头传令。
贝尔紧盯仪表盘汇报：“应急电源切换顺利，舰船转入全手动操控模式。”
钟途俯身凑近对着传声铜管喊话询问：“轮机舱现状如何？”
片刻后，铜管内传来闷闷的答复：“主机待命，随时可重启运转。”
严知礼边提笔记录边说道：“整套应急体系成型，即便全舰断电，战舰仍保有六成作战能力。”
三项演练全部结束，众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
方海生擦去满脸汗水，面向舰桥众人汇报：“损管全部科目演练完成，整体耗时较原定预案提前一成。”
舰桥内响起一阵热烈掌声。
下午四点，试验舰安稳驶入弗里曼特尔军港。
钟途一行人登岸，直奔船厂会议室。
鲍尔、贝尔、勒菲弗、林铁柱、严知礼、赵承志悉数到场。
会议开始。
鲍尔率先将一摞实测数据表平铺桌面：“新舰四大核心项目，轮机、电气、炮塔、损管，全部达标，实测数据落在设计容错区间内。”
他翻过报表第二页：“唯一短板，当前沿用502同款锅炉，输出蒸汽压力偏低。若是换装改良高压锅炉、优化汽轮机叶片，原有巡航速度不变，极限航速有望冲到二十七节。”
勒菲弗紧跟着补充：“舰体线型设计没有问题，但装甲布局仍有优化空间。本舰装甲沿用502标准，后续7500吨重型巡洋舰，需要加厚水线装甲带，重新划分舱室布局。”
贝尔铺开电气图纸：“全舰供电系统运行稳定，可惜线路冗余不足。量产型号需要加装炮塔、损管专用备用发电机组，代价是挤占舰内有限空间。”
林铁柱待三人说完，开口表态：“兵工厂舰炮、自动装弹机、配套电机生产线已经铺开，只要船厂定型图纸落地，我们同步配套生产零部件。”
待到技术人员尽数发言完毕，钟途含笑开口：“这艘试验舰，正式验收通过，第三代战舰定型成功。”
会议室瞬间掌声四起。
陈铁难掩兴奋：“也就是说，可以批量开工建造了？”
“没错。”
钟途看向鲍尔：“二代舰的焊接工艺已经成熟，舰体线型无需重构设计。以这艘五千吨中型巡洋舰参数为蓝本，按吨位缩放调整内部结构，就能快速出全系列图纸。”
“分级规划如下：
一千五百吨新式护卫舰；
三千吨轻型巡洋舰；
五千吨中型巡洋舰，直接照搬试航舰定型参数设计即可；
七千五百吨重型巡洋舰，放大舰体、增厚装甲、增设炮位；
万吨主力舰暂做纸面预研，图纸完善后再立项动工。”
鲍尔闻言点头认可：“各级舰船都有前期设计底子，只需微调参数，一个月即可出具全套施工图纸。”
“很好，辛苦各位。”
钟途起身，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扬声唤道：“方海生。”
方海生挺身立正：“到！”
“本舰暂时交由你全权掌管。量产新舰交付之前，由你依托这艘试验舰，批量培训新任舰长与舰员。”
方海生胸口起伏，重重敬礼：“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