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零年三月初,弗里曼特尔军政厅。
李书堂在东澳转了几个月,带着满满两大箱的卷宗回来了。此时正坐在那里翻着卷宗。
苏文轩坐在桌边翻自己的账本,手边摆着一摞厚得吓人的收支清单。
钟途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站了起来。
“坐,都坐。”钟途把军帽摘了挂在门后,倒了杯水,坐到主位上,“书堂这段时间辛苦了,怎么样?都理清楚了吗?”
“不辛苦,钟哥,都是应该做的。”
说完后翻开卷宗,直接进正题。
“先说说西澳这边。自从一八八三年起事到现在,七年了。华人总数达到二百六十万出头,其中博斯城区三十二万左右,弗里曼特尔及周边十八万左右,其余分布在矿区、铁路沿线、农垦区和各城镇。学校共计一百七十六所,在校学生四万三千人。各镇街区公所全部设到位了,巡警、户籍、纠纷调解都有专人管,全境基本没出过大乱子。”
他翻了一页。
“医院十四座,诊所和卫生站加起来六十多个。去年全年接诊十一万人次,死亡率比前年又降了一成。防疫这块周老根配合搞的矿区饮水改造起了大作用,矿工痢疾发病数减少了六成。”
钟途点头,没打断。
“再说说东澳那边。”
李书堂接着道:“去年五月开始正式接管,到现在不到一年。说实话,底子比我预想的薄。”
“华人将近六十万左右,大部分是咱们分批迁过去的。白人原来有三百六十万上下,经过外迁潮之后现在还剩二百八十万左右,还在陆续走人,但速度慢下来了——该跑的都跑了,剩下的要么没钱买船票,要么认命了。”
“治理框架已经搭起来了,基本照搬西澳这一套。但磨合期的问题不少。新南威尔士几个大城镇,白人居民和华人管事之间的摩擦隔三差五冒出来,不是什么大事,都是鸡毛蒜皮——市场摊位分配、街区垃圾清运、子女入学这类。但每一件都得人去处理,不处理就攒着,攒多了就是隐患。”
他合上卷宗,搓了搓脸。
“最头疼的是基层人手不够。西澳七年攒下来的基层班底,已经抽了三分之一支援东澳,再抽就伤筋动骨了。东澳那边呢,街区公所的办事员经常一个人顶三个岗,天不亮干到半夜,连轴转了几个月,已经有人累病了。”
钟途听完没急着表态,转头看向苏文轩。
苏文轩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西澳去年全年财政收入和支出,金矿、铜矿、煤铁税收加上商贸关税收入,折合银币五千四百六十万。支出方面,造船和军费占了大头,工业投入次之,民政和基建第三。盈余不多,但没亏空,账面勉强持平。”
“东澳那边还在投入期,短时间内别指望它回血。煤铁矿产出已经上量了,但利润全砸回去搞基建了。”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话题。
“婆罗洲那批武器我已经清点完了。五百条黑药步枪,配套弹药十二万发,手榴弹、刺刀、工兵铲、被服、干粮、药品,全部打包妥当。伪装成农机零件和罐头食品。这个月移民船出发的时候夹带过去,马刀那边的接应已经对好暗号了。”
钟途把苏文轩的账册翻了两页,放下。
“你说人手紧,紧到什么程度?”
苏文轩苦笑:“我财政厅的账务人员,满编应该 二十四个人,实际在岗十五个。这十五个里面有八个是矿工出身现学的半吊子。军队后勤那些个文书更不用说了,赵虎的师部每月报上来的物资领用表,错漏百出,我打回去三次他们才改对。”
李书堂接上话:“民政这边也一样。户籍登记、档案归档、来往公文抄录,这些活不需要多大力气,但要心细、字迹工整、算数不出错。偏偏咱们手头能写能算的人,全派去当管事管干部了,没人愿意坐办公室抄档案,当然这些年也不断地补充新人进来,要不然更加运转不开。”
钟途听着,又看了看他们两个。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几下。
“你俩想说什么,直说。”
李书堂和苏文轩对视一眼。
还是李书堂先开口:“这几年学堂办下来,培养了不少人。其中有一批女子学生,读书认字、算术账目样样拿得出手。我在西澳巡查的时候,几个镇上的女子已经在帮着街区公所做登记、整理卷宗,干得相当利索。”
苏文轩补了一句:“医院那边也是。护理、药房管理、病历记录,女子做这些比男的细致得多,这不是吹捧的,是实情。”
李书堂把话归拢到一处:“我们的意思是,从本土学校毕业的女子当中,选品行可靠、能力过关的,正式编入各部门。官署补文员和档案员,医院扩护理队伍,基层公所增设协助岗。不是临时抓差,是正式的编制。”
钟途听完想了一会儿,问了一个问题:“底下人怎么看?”
李书堂早有准备:“早几年前要是提这事,肯定有人嚼舌根。但现在不一样了。两百万人的地盘,学校办了几年了,适龄的闺女都读完了书,有些还在工坊里做质检、在医院里帮忙。大伙早就看惯了,不是什么新鲜事。正式给个身份,反倒省得不清不楚。”
苏文轩加了一条:“还有一层。咱们底下的人,从将官到管事到普通办事员,清一色光棍。不是没人想成家,一个是太忙,一个是圈子太窄,整天对着一帮大老爷们,上哪认识人去?女子进了各部门,正常共事相处,时间长了自然而然就看对眼了。这比硬给人拉郎配强一百倍。”
钟途没忍住笑了一声。
“行,这事我批了。”他拿过纸笔,边写边说,“人选你们把关,只用本土培养出来的,品行经得起考验的。岗位分为三类:官署文员与档案员,医院护理与巡诊人员,基层民政协助。东澳西澳同步推行,李书堂牵头,苏文轩配合。”
他搁下笔,看着面前两个人。
“说到成家这事——”
钟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松了下来。
“我确实疏忽了。从起事到今天,七年了,你们跟着我一路过来,刀枪火炮里滚了几个来回。石勇、赵虎、陈铁、林铁柱、马刀……哪个不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过日子?谁也没工夫想这些。”
他放下茶杯。
“但现在不一样了。西澳的底子稳了,东澳也渐渐走上正轨。日子不用再那么紧绷。该成家的成家,该找对象的找对象,谁也别端着。我也不下什么命令,但话我撂在这儿——谁要是看对了人,正正经经处,成了我只会替他高兴。”
李书堂笑了笑,难得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说起来惭愧,前些年忙得脚不沾地,这事真没想过。现在倒是……可以琢磨琢磨了。”
苏文轩推了推眼镜,忽然冒出一句:“钟哥,大伙的事好说。可你自己呢?”
钟途抬头看他。
苏文轩一脸正经:“你是总长,底下兄弟十几万人看着你。你要是一直一个人,下面那帮粗人更不好意思张嘴——总长都没成家,我一个团长凭什么先娶媳妇?这话是我听赵虎亲口跟我转述的,他自己也这么念叨。”
李书堂在旁边点头:“有这回事。上次赵虎喝了两杯酒,跟石勇嘀咕,说等钟哥先成了家,他才好张罗自己的。”
钟途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苏文轩趁热打铁:“再说了,你案头堆的那些文件、报告、卷宗,成天自己一个人处理,效率能高到哪去?配两个机要和生活秘书不过分吧?既能分担杂务,日常相处多了——”
他故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表情却什么都写明白了。
钟途无奈地指了指他:“你少给我绕弯子。”
苏文轩两手一摊:“我说的是公事。机要和生活秘书,都是正经岗位,有什么不对?”
李书堂清了清嗓子:“学堂去年那批毕业生里,有几个确实出色。读书用功,写字规整,算数也快,关键是嘴严。我考察过,人品靠得住。”
钟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晌没吭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船厂那边传来钢板碰撞的声响,远远的,闷闷的。
“行吧。”钟途最终点了头,“秘书可以配,但规矩得定清楚——只管机要文书和随行杂务,不准碰军政决策,不列席核心会议。人选你来挑,李书堂,挑好了报给我过目。”
李书堂闻言当即笑着道:“好嘞,明天就办。”
苏文轩也笑着站起来收拾账本,嘴里打趣道:“赵虎要是知道了,今晚怕是又要多喝两杯了。”
钟途没搭理他们俩的调笑,低头在批示栏上签了字,把文件推过去。
当天下午,指令就正式发出。一路往西澳各厅各部,一路电报拍到东澳李书堂留下的临时行政署。
消息传开的速度非常快。
当晚东澳悉尼的军营里,赵虎端着饭碗蹲在营房门口吃饭,周彪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刚抄回来的布告。
“看了没有?”
赵虎嘴里塞着半个馒头,摇了摇头。
周彪把布告递到他眼前。
赵虎看了两行,嘴里的馒头差点噎着。他猛灌了一口水,瞪大眼睛又看了一遍。
“钟哥要……”
周彪使劲点了点头。
赵虎放下碗,拍了一下大腿,霍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比打了一场胜仗还高兴。
远处码头方向,汽笛长鸣了一声。悉尼的落日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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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读者都说主角这边不结婚,这个不好。其实我也不擅长写这些东西,就写那么两章,补一下设定吧,当相当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