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2年1月3日，弗里曼特尔军政厅。
钟途坐在主位，扫了一圈到场的人。
苏文轩、李书堂、陈铁、石勇、赵虎、林铁柱、沈月桐，悉数到场。
“人齐了。”钟途开口，没有寒暄，“今天这个会，主要议一件事——南洋航线的安危及布局。月桐，先把南非那边的最新情报念一下。”
沈月桐站起身，翻开第一份卷宗。
“十二月十九日，开普敦转电。英军前线总指挥基钦纳已接受布尔方停战谈判请求，双方进入正式磋商阶段。”
“据我们推演得知。英军将会在谈判结束后，将会着手进行兵力回调部署。”
她翻了一页。
“重点在海军。南非战事期间，英国从本土、地中海、远东三个方向调集了大量军舰用于封锁南非海岸。”
“一旦停战协定签署，这批舰船会分批回调原驻地。其中远东方向因为有我们的存在，肯定会加强兵力部署。”
沈月桐合上卷宗，没有多说，坐了回去。
议事厅安静了下来。
赵虎皱眉道：“英国佬打完南非了？准备腾出手来盯我们了吗？”
“不光盯我们。”钟途拿起桌上的铅笔，在面前的海图上画了一条线，从西澳往西北，经巽他海峡，穿过南海，一直到华夏沿海。
“这条线，是我们现在往返华夏沿海的移民航线。”
他把铅笔搁下。
“中间经过的每一个补给港口——全是别人的地盘。英国人占着新加坡和香港，荷兰人占着巴达维亚，法国人占着西贡。我们的移民船一路北上，喝的水、加的煤，全得看人脸色。”
“以前不是也这么走的？”李书堂问了一句。
“以前英国人忙着打南非，顾不上南洋，再加上我们的强硬态度，他们只能选择默认。
荷兰人刚拿了我们三条军舰，正忙着消化，也没心思找茬。
法国人跟我们没什么利害冲突。所以这几年航线一直太平，除了新加坡外海那次。”
钟途停了一下。
“但南非一停火，情况就不一样了。英国舰队回调新加坡，兵力充裕，再加上他们现在的焊接战舰也已经部分下水。
巡逻密度必然会加大。我们的移民船一个月跑几趟，船上装着几万十几万人，目标太大。
真要被他们拦下来，以我们舰船的性能，开战的风险还在其次，主要是移民船上的民众伤亡，这才是大事。麻烦不小。”
“更坏的情况——”他的手指点在海图上巽他海峡的位置，“英国人要是联合荷兰搞联合封锁，把马六甲和巽他海峡同时卡住，我们的移民航线直接瘫痪。人口补不上来，华夏沿海那边的移民点也得停摆……”
陈铁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插了一句：“钟哥的意思，是要在中间找一个我们自己的港口？”
“对。”
钟途的手指从海图上滑到婆罗洲西海岸。
“坤甸。”
他点了点那个位置。“卡在赤道附近，坤甸河入海口，天然深水港。从博斯到坤甸，走巽他海峡以东的航道，不经过新加坡，不经过巴达维亚。从坤甸再北上到华夏，可以走苏禄海、吕宋海峡。”
“而且坤甸有一个最大的优势。”钟途看了一圈众人，“那里遍地都是华侨民众。兰芳的根就在那儿。叶焕廷他们回去快两年了，人脉、地利都有底子。”
石勇皱了下眉：“叶焕廷现在手里有多少人能打？”
钟途转向沈月桐。
沈月桐翻开另一份卷宗：“去年四月登记在册的可战兵力两千人。截至上月最后一次通讯，经过七个月的小规模交战和扩编收拢，目前稳定作战兵力三千人。”
“武器装备还是当初拨过去的那批黑火药步枪。没有重火力，没有火炮，弹药还算充裕。在山里打游击够用，但要攻占坤甸城——”
沈月桐没把话说完。
赵虎替她说完了：“虽然荷兰人也没有换装无烟火药武器。但三千人拿着黑火药枪去攻城，不占优势啊。”
“所以要给他们换装。”钟途的语气很平。
他转向林铁柱。
“铁柱，之前给布尔人供货的那条外贸武器生产线，还在吧？”
林铁柱从椅子上坐直：“在的。模具、夹具都还在，没拆。工人也没散，调去别的车间干活了。”
“重新开起来要多久？”
“七天左右。换料、调机、试打一轮，第八天就能出成品。”
钟途点了下头。“那就重启。生产一个旅的外贸无烟武器装备给他们，配套弹药按每支步枪一百二十发为一个基数算，给他们生产十个基数。
另外，水冷马克沁配齐，85毫米野战速射炮十二门。你和沈月桐对一下兰芳编制数据。”
他又特意跟沈月桐叮嘱了一句：“要跟叶焕庭他们说清楚，为什么只给他们外贸版。毕竟尖头弹这个还是比较先进的，我怕在战场上被缴获之后，各国仿制的话，我们这边就没有优势了。”
沈月桐应了一声：“明白。”
“三千人配一个旅的武器装备，富余不少。”陈铁算了一下。
“打下坤甸之后还要扩编守备。”钟途说，“叶焕廷在当地华人矿工里的威望够高，枪一到，人就来了。预留的枪就是给后续扩编准备的。”
他话锋一转：“但有个问题。”
手指回到海图上坤甸河口的位置。
“坤甸面朝大海，河口宽阔。荷兰人知道婆罗洲出事，他们不可能不反扑。拿下坤甸容易，守得住才是关键。”
“荷兰人手里现在有我们当初换过去的那三艘铆接军舰，特别是那艘轻巡，主炮203毫米。河口要是没有压得住的岸防炮，那艘轻巡开过来，整个港区就只能挨炸。”
林铁柱接话：“那就给他们配260毫米岸防炮。”
“对。具体要多少门，你回去算一下河口正面宽度、射界覆盖、交叉火力配置，连同原料和工期一起报给我。”
“好。”
钟途往后靠了靠，目光扫向陈铁。
“陈铁，军械分批走海路送过去，由你们海军移民船护航舰队负责。叶焕庭他们攻下坤甸之后，安排几艘军舰短期驻港，理由就是正常的维护补给。停留在那掩护岸防炮台施工，直到炮台建成。炮台建成之后，舰船立刻撤回来。”
陈铁问：“如果荷兰人在炮台完工之前就来了呢？”
“我们的军舰停在港里面正常维护补给，他要是敢开炮，你就给我把他给击沉喽。我相信荷兰人没有这个胆子。”
“那荷兰人不就猜到是我们在后面支持兰芳了吗？”
“知道又怎么样？再说现在局势不同了。我们只是正常的商务往来。何况我们又没有明面上派兵去打他们。一切都是兰芳的反抗武装所为，不关我们事。”
“还有第二层准备。你手底下的海军陆战队，提前做好短期进驻港区的调度预案。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用，但预案要有。”
陈铁没再多问，点了点头。
钟途又看向石勇和赵虎。
“叶焕廷、梁钦爵他们在西澳待了六年，编练、战术、后勤、民政管理这一整套体系都学过了。配齐无烟装备，拿下坤甸本来不该有悬念。但打仗这种事，谁也不敢说万无一失。”
“你们俩回去以后，各自整理一份可外派的骨干军官名单。营连级的，带过兵、上过战场的。万一前头攻坚或者守城出了纰漏，从本土抽人过去做战术指导。没有特殊情况不调动，名单先备着。”
石勇翻开笔记本记了下来。赵虎没带纸笔，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记住了。”
军事层面的事说完，钟途转向苏文轩。
苏文轩已经在账册上写了半页。他推了推眼镜，开口之前先理了下思路。
“钟哥，军械、炮台、码头建材加在一起，数目不小。对外得有一套说得过去的理由。”
“你的想法？”
“和兰芳签一份坤甸港区长期租借的商业合约。所有军械、炮台土建费用全部折算成预付港口租金，写进合同条款里。账面上就是一笔商业地产交易，我方预付租金，对方提供港区使用权。”
“那河口的岸防炮怎么解释？”
“对外宣称是叶焕廷他们的正常商业采购。用来保护商船停靠的安保配套工事。南洋海盗多，商港建几门岸炮防海盗，说出去不算离谱。内外两套账册，外账经得起查，内账我跟沈月桐单独走密档。”
钟途想了想：“可以。你来起草，写完拿给我过目。”
然后转向李书堂。
“书堂，坤甸拿下后，你要跟移民船队这边梳理好怎么对接和后续管理运作。”
李书堂点头道：“明白，钟哥。”
钟途最后看向沈月桐。
“今天的会议决议全部整理成文，加密处理。一份存档，一份经南洋渠道送到叶焕廷手里。重型岸炮的具体数量和工期等铁柱报上来之后，再补发一份。”
沈月桐应了一声，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
“还有没有要说的？”
众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开口。
“那就散了。各自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