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门要塞炮台上。
值守清兵纷纷举着望远镜,死盯着海面。
越看,心里越没底。
“你瞧那船身,平得跟刀削似的。”
“咱们水师那些老船满身铆钉,跟这玩意儿压根不是一回事。”
“那炮塔封得严严实实,炮管又粗又长。”
“真要起了冲突,咱们炮台上的旧炮,怕是都够不着人家。”
“洋人的兵船我也见过不少,可这么一整队新式铁舰,还是头一回见。”
有人沉默许久,低声说了一句。
“想不到我们华人,也能造出这么强的战舰。”
旁边老兵接了一句:“可惜,不是朝廷的。”
这话一出,炮台上顿时安静下来。
值守哨官不敢耽搁,当即快马赶往广州城,递上急报。
两广总督衙门内一片混乱。
一众文武官员围着文书争了半天。
一名绿营武官上前拱手,脸色发紧。
“大人,外邦舰队停靠虎门近岸,距离口岸太近。”
“依属下看,应调水师战船列阵戒备,以防对方别有图谋。”
话音刚落,一名文官立刻摇头。
“万万不可!”
“哨探已经说得清楚,这支舰队航速、火力远超我朝水师。”
“真要激化矛盾,虎门防线未必撑得住。”
“到时候广州城直面兵祸,这个责任谁担?”
另一名幕僚也跟着开口。
“听闻这支舰队专门巡护华夏移民招募点而来,并无进犯城池的打算。”
“码头是西澳官方直属的移民登记点,自有外派专员处理流民事务。”
“主动挑衅,只会引火烧身。”
总督沉默许久,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传令。”
“沿岸所有炮台、水师船只,只许原地值守。”
“不得靠近西澳舰队半步。”
“严禁任何摩擦。”
命令传下去,广州官府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不是他们不想硬气。
是真硬不起来啊。
珠江口往来的西洋商船,也特意放慢航速。
不少船员挤到船舷边,举着望远镜看那支灰色舰队。
一艘英国货轮上,船长看了许久,才放下单筒望远镜,对身旁大副低声道:
“早就听说西澳华人造出了新式战舰。”
“如今看来,远东海上的格局真要变了。”
大副问:“要不要靠近看看?”
船长立刻看了他一眼。
“你疯了不成,贸然靠上去找死吗。”
“以后遇见他们,尽量避开。”
船长不敢久留,当即下令调转航向,远远绕开锚地区域。
码头岸边。
西澳官方移民登记点前排起长队。
等候南下登船的百姓挤成一片,纷纷指着海面上的巨舰低声议论。
“有这么一队兵船守着海路,去南洋也不用怕海盗了吧?”
“先前我还怕出海凶险,不敢登记。”
“明天我就把一家老小的名字报上去。”
“跟着这样的船走,心里踏实。”
消息一传开,当日前来登记等候移民班次的百姓,数量一下多出一大截。
潜伏在广州租界的日本间谍,同样看完了全程。
当晚,一封加密电报从广州发出,直送日本本土海军参谋本部。
两日后。
虎门补给期满。
各舰煤、水、食材储备充足。
方海生下令起锚,舰队继续北上。
福建厦门外海锚地,编队同样驻泊两天。
补充燃煤、淡水和蔬菜之余,舰队低速沿主航道巡弋了一圈。
本月厦门移民班次早已按期启航。
护航分队与移民船均不在港,只剩固定移民登记点正常办公。
途经的己方移民船上,流民挤满甲板,纷纷扒着栏杆朝军舰挥手。
有人挥到胳膊发酸,仍不肯放下。
他们未必懂什么中巡、轻巡。
也分不清速射炮和旧式架退炮。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这些大船,是自己人的。
厦门通商口岸里,也有日本谍探。
舰队行踪很快又被发回东京。
此地无需久留。
物资补齐后,编队径直驶向山东金口港。
金口港外。
离岸两三海里的水域,九艘舰船先后抛锚。
庞大的铁灰色舰列铺满近海,几乎占去港口大半视野。
金口本是小型渔港。
平日里往来的最大船只,也不过几百吨内陆沙船。
如今海面上突然来了九艘巨舰。
码头劳工、赶集百姓、出海渔民,全都停下手里的活,扎堆站在防波堤上仰头眺望。
议论声一阵高过一阵。
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惧。
消息很快送入县衙。
费知县看完禀报,脸色当场白了。
上回只是两艘移民船,外加一艘护卫舰,就把他吓得几夜没睡安稳。
这回倒好。
整整九艘大船。
其中最大的两艘,目测不下五千吨。
这阵仗,谁看谁腿软。
费知县强撑着镇定,对身旁师爷道:
“不必慌乱。”
“这是陈专员他们官方派来的舰船。”
“咱们和对方有蒜种收购、流民转运的商贸往来,不会出事。”
话虽如此,他心里早乱成一团。
等四下无人,费知县才压低声音对师爷道:
“这般舰队若是封锁港口,整个金口都动弹不得。”
“往后陈专员那边,万万不能得罪。”
本地乡绅孙老爷闻讯赶来县衙打探。
听完情况后,他连连摆手,回府便吩咐下人:
往后凡是涉及蒜种收购、流民登记的差事,一律配合。
谁敢刁难,家法伺候。
午后。
陈怀安搭乘小型联络艇驶出港口,径直驶向五零五号旗舰。
甲板水兵早已通报。
方海生站在舷梯口等候。
两人虽未见过面,却都知道对方身份。
“陈专员。”
“方舰长。”
陈怀安登上甲板,环顾四周。
全焊接平整钢板、液压传动炮塔、一尘不染的甲板,每一样都在冲击他的眼睛。
自从从西澳出发,各式船只他也见过不少。
可站在中型巡洋舰甲板上,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冰凉舷壁。
半晌,他感慨道:
“真是好家伙啊。”
方海生引他进了舰桥后方的小型会客室,倒上热茶。
二人落座。
陈怀安先开口。
“上次单艘护卫舰到访之后,费知县和本地乡绅孙老爷,天天想着登门示好。”
“如今移民登记也没人暗中刁难,蒜种收购的市价也稳住了。”
“没人敢私下哄抬价格。”
陈怀安端着茶杯,轻笑一声。
“如今更省心。”
“九艘巨舰往港外一停,全城百姓官吏都看见了。”
“估摸着今夜,费知县又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