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内,有个行医的年轻人,名叫文启山。
他平日里不只看病,也看报。
港澳来的中英文报刊,他几乎期期不落。西洋列强在何处增兵,东洋日本又添了几艘舰,大清朝堂又挪了哪笔海防银,他都记在心里。
早些年,他弃医从文,想靠文章唤醒世人。
后来见朝堂烂到根子里,文章递不上去,话也没人听,他便又背起药箱。
一边给穷苦人免费看病配药,一边走码头、访棚户、见流民,暗中联络那些还没死心的同道。(有人猜出这个是谁了吗?)
这天清早,文启山背着药箱出城,准备去码头流民聚集处送几罐外伤药膏。
可他刚走上平日熟悉的堤岸,脚步便慢了下来。
今日的虎门外海,热闹得不同寻常。
他越过人群远远望去,一整排灰色铁甲巨舰横在海面上。
烟囱里白汽翻滚,舰身低沉厚重,像一堵会移动的钢铁城墙。
舰上飘着的旗帜,既不是大清龙旗,也不是英国米字旗。
文启山眯眼看了许久,终于认了出来。
那是西澳华人自治领的海军旗。
他停下脚步,将药箱放在石阶上,抬手挡住日光,目光死死盯着海面。
胸中掀起翻江倒海般的震撼。
他读过很多海外报纸。
他还清楚记得,这些远赴澳洲的同胞,最初不过是被人贩子卖出去的苦力,是矿山里受尽压榨的矿奴。
没有朝廷接济。
没有大国撑腰。
更没有谁把他们当人看。
可就是这么一群人,硬靠十余万华工抱团反抗,在南半球打出了一片天地。
短短不到十年,他们不但造出了吨位、火力都远胜北洋的新式巨舰,前些年还在新加坡外海正面击沉英国五艘军舰,逼得英国人赔款道歉。
同是华夏血脉。
故土水师年年缺钱,舰船趴窝,锅炉烂了都没银子修。
海外同族却靠着自己,一步一步闯出了一条活路。
这落差太重,堵得文启山喉间发涩。
海面上,七艘主力战舰分列停泊。
两艘大型补给船停在后方,船体宽阔,吃水极深,显然装满了煤水与物资。
领头那艘最大,舰桥高耸,主炮塔全封闭,炮口沉沉指向远海。
文启山还注意到,船身钢板接缝整齐细密。
那不是各国海军常见的铆接工艺,而是焊接。
他听说过焊接,这焊接技术也是西澳首创并应用的先进的技术。
他曾在香港船坞见过英国铁甲舰大修,舰体上密密麻麻全是铆钉,远看像一身铁疙瘩。
可眼前这些西澳战舰,舰体干净利落,焊缝细密,像整块钢铁拼合成形。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船大炮多。
是造船工艺上的差距。
西澳,已经把大清甩开了不止一截。
文启山收回视线,看向岸边。
三座竹棚前,排着望不到头的队伍。
拖家带口的流民衣衫破旧,脸上满是风霜,可眼底却多出了一点微弱的亮光。
棚内登记的人操着闽南口音,有条不紊地核对姓名、籍贯、人数,再发放号牌。
不收银子。
不许插队。
更没人贩子和地方地痞在中间抽成。
棚下还备着稀粥咸菜,等候登记的妇孺能先填一填肚子。
文启山握紧药箱提手,心底一片冰冷。
大清坐拥万里河山,却容不下底层百姓活命。
苛捐杂税层层盘剥,灾荒一来,乡民流离失所,从来没有人真正想过安置。
可远隔万里重洋的海外同族,反倒派军舰回来接人。
给田地。
给屋舍。
给一条活路。
这一切听着荒唐,却就这么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可笑。
也可悲。
文启山又转头望向虎门炮台。
几名绿营兵缩在女墙后,举着望远镜远远窥探。
没人敢靠近海面。
也没人敢上前盘问那些排队登记的流民。
两广总督早已下了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西澳舰队半步。
往日里在珠江航道横行无忌的洋商货轮,今日也全都老老实实。
一艘英国货轮行至舰队锚地前方,慌忙急转舵,兜了极大一圈才敢通行。
平日里骄横的西洋人,此刻竟对华人舰队满心忌惮。
看来还是自身拳头够硬,别人才会听你说话。
文启山看了很久,才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几罐治疮药膏,分给堤坝下等候治伤的流民。
在替一个小腿受伤的老汉包扎时,他温声问道:“老伯,你知道那些排队登记的人,是要去哪里吗?”
老汉连忙道了声谢,任由他上药。
说起这事,老汉浑浊的眼里亮了亮。
“过海,去澳洲。”
“听人说,那边官府给田地,给屋子,不用再给地主交那要命的高租。”
文启山手上动作一顿,又问:“那老伯知道,那些舰船是谁的吗?”
老汉抬手指向海面,声音压不住激动道。
“是澳洲咱们自己的华人!”
“人家手里有这么多大兵船,连洋人都不敢乱招惹他们。咱们这些苦命人,跟着过去,兴许真能活出个人样。”
文启山听完,喉间堵得厉害。
他没有再问,只把剩下几罐药膏都塞到老汉手里。
包扎完后,他站起身,独自在堤坝上伫立良久。
海风卷着咸腥味吹在脸上,吹得他心里一阵烦乱。
北洋的定远、镇远常年经费短缺,锅炉锈蚀都无银修缮。
朝廷却把大把的银子挪去修园子、养宗室、填内廷无底洞。
西澳没有大清国库扶持,反倒年年有新式战舰下水。
他们打通了西澳、坤甸、两广、闽粤、山东的远洋航线,靠自己的商船、补给港、护航舰队,把护侨和移民做成了一整套体系。
再想起报刊上朝鲜局势,文启山心头更冷。
日军持续向仁川增兵,边境摩擦一日比一日多。
可京城那些大人们,仍把日本当成弹丸小国。
好像只要一句“天朝上邦”,对方二十多年练兵造舰便全成了笑话。
两广督抚面对一支没有敌意的华人舰队,尚且畏缩避让。
这样腐朽麻木的官府,又怎能指望他们抵御外敌、庇护万民?
文启山缓缓摇头。
这一刻,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被海风吹散了。
午后。
文启山来到江边一处偏僻茶摊,与同道周安私下碰面。
周安比他年长几岁,早年在香港洋行做过学徒,通晓英文,也熟悉远洋航运。(又一个大佬)
各路消息,他总能比旁人快一步打听到。
两人特意选了角落位置,避开来往商贩和巡逻清兵。
周安先开口:“今早你去堤岸看那支舰队了吗?”
“看过了。”
文启山给自己倒了一碗粗茶,眼底仍残留着震动。
“七艘新式主力舰,全焊接舰体,封闭式炮塔,蒸汽动力远超北洋所有舰船。”
“这些技术,列国海军都还在摸索试验。西澳却已经批量造舰列装了。”
周安轻轻点头,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我也跟一些南洋航线的船东打听过。”
“西澳远洋航运规模很大。有自己的商船队、移民船队,常年往返西澳、坤甸、闽广、山东。”
“坤甸如今就是他们手里的中途补给点,煤、水、粮、药,都能在那里接上。”
文启山低声道:“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有完整自持的远洋运力,不必看西洋国家脸色。”
“远不止。”
周安道:“你今日见到的移民登记点,不是一时兴起。这两年两广、福建沿海出海的流民,少说也有数十万。”
“他们接人有章程。登记造册,分批上船,落地安置,分田分屋。”
“这套事做得太稳,不像临时救济,更像长远国策。”
文启山指尖摩挲着瓷杯边缘,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低声道:“朝廷视出海谋生的百姓为弃民,任他们在海外被欺辱,从无半分庇护。”
“反倒是远走海外的同族,派军舰回来接人,给底层百姓一条生路。”
周安苦笑一声。
“道理不就摆在眼前吗?”
“从前珠江洋轮横行,官府连屁都不敢放。”
“如今西洋商船见了西澳舰队主动绕道。说到底,只有自身强大,旁人才会敬你。”
文启山沉默下来。
他心中有两股念头在拉扯。
他本想留在中原,行医救人,联络志士,哪怕一点点,也要把这烂透的世道扭转过来。
可今日亲眼见过西澳舰队,他又不得不承认。
海外华人那条路,已经走通了。
那不是空谈。
不是口号。
不是朝堂上互相推诿的漂亮话。
是一艘艘能横在海面上的铁甲舰,是一船船能把流民送去海外谋活路的远洋船。
片刻后,他忽然问道:“朝鲜边境对峙一事,你又怎么看?”
周安嗤了一声,语气里尽是失望。
“还能怎么看?”
“日军增兵快两个月了,边境天天摩擦。满朝文武只会装聋作哑,没人敢提备战二字。”
“北洋舰船老化失修,维修银两一分难求。真要开战,结局早就写在那儿了。”
文启山眉头紧锁。
“一旦战败,无非割地赔款。”
“最后赔款又会摊到百姓头上。新税一加,又不知要逼出多少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