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了几天,船队在阿帕里河口短暂停靠。
村民们趴在船栏上,惊讶地看到岸上高耸的混凝土炮台,那炮管比战舰上的还要粗大。
堆积如山的煤炭旁,西澳的水兵端着枪在岸上巡逻,而本地的土着正老老实实地帮着往船上运煤运水。
再往南,船队停靠坤甸。这里的港口大得出奇,巨大的干船坞里,工人们正拿着焊枪修补船只,刺眼的火花四处飞溅,机器的轰鸣声震天响。
到了圣诞岛,船只靠岸补给淡水。林阿水看到岛上密密麻麻的劳工,正喊着号子往商船上装载白花花的石头。
“那是鸟粪石。”
随船的干事耐心地给他们解释,“运回本土做炸药和肥料用的。别看这地方偏,这片海,现在是咱们西澳华人说了算!”
船队在西澳博斯港外停了半天,卸下了一批提前定好去矿山做工的单身汉后,主力船队继续向东破浪前行。
这一路,林家村的人每天都能分到白面馒头和浓稠的菜粥,吃得饱,睡得安稳。
他们亲眼见证了沿途的港口、军舰、矿场,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他们去的地方,是一个真正属于华人的强大地盘,再也没人敢随便欺压他们。
半个月后,船队顺着东澳的海岸线,缓缓驶入悉尼大港。
前面几批人在墨尔本和阿德莱德下了船,林家村则被安排在悉尼港口登岸。
一上岸,就看到一大片用木板和油毡搭起来的临时安置棚。
棚外架着几十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地熬着浓稠的肉糜粥,肉香混合着米香,馋得这群大半辈子没见过几次荤腥的乡下人直咽口水。
村民们端着发下来的粗瓷碗,蹲在棚子边,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兴奋地交头接耳。
几个穿着整洁制服的办事员拿着厚厚的登记册走过来,开始挨个登记户籍,旁边还跟着几个拿着剪刀的理发师傅。
看到剪刀,林三爷下意识地浑身一僵,干枯的手一把捂住了脑后的长辫子。不少村民也跟着紧张起来,纷纷护住后脑勺。
在大清的规矩里,剪辫子那可是杀头的死罪。虽然明知道已经出了海,但这根辫子在头上盘了几十年,骨子里的恐惧哪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办事员看出了他们的心思,温和地笑了笑,停下了手里的笔。
“老爷子,别紧张。”
办事员伸手指了指脚下暗红色的土地:
“这地方叫澳洲,归咱们华人自治政府管,大清的律法,在这儿连张废纸都不如。”
办事员又指着港口里来来往往的搬运工和维持秩序的巡警:
“您看看,这儿有几个人头上还拖着那根猪尾巴的?在工厂里干活不方便,机器转起来容易卷进去要人命。”
林三爷张了张嘴,没吭声。
办事员继续劝道:“剪了辫子,就等于跟过去那苦日子彻底断了。这边的规矩跟大清不一样。
不过咱们不强求,军政厅的钟总长有令,留不留全凭自愿,绝没人拿刀逼你们。”
林阿水听完这话,盯着碗里货真价实的肉糜,猛地扒拉完最后一口,抹了抹嘴,大步走到旁边的理发摊前,一屁股坐下。
“师傅,给我绞了!”
理发师傅二话不说手起刀落,“咔嚓”几下,一条油腻腻的长辫子掉在红土上。再咔嚓咔嚓地帮他修剪短了,剪了个平头。
林阿水摸了摸扎手的头皮,感受着澳洲炽热的阳光洒在光头上,只觉得脑袋前所未有的一轻,连脊梁骨都挺直了几分。
村里几个热血的年轻人见状,纷纷效仿,排着队上去绞辫子。
林三爷捏着自己稀疏的辫梢,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把辫子盘回了头顶。
办事员见状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登记户籍。
下午,棚区空地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木台子。
民政厅的官吏拿着个铁皮大喇叭,站到台上,清了清嗓子大声喊话。
“新来的乡亲们,都听好!现在宣读咱们自治政府的安置规定!”
乱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沿海的好地早就分完了。现在想留在城里的,只有近郊零散的小块地。
这适合单身汉或者有手艺的匠人。进厂做工或者下码头讨生活的,按规矩交税,政府保你们衣食无忧!”
林三爷皱起眉头,小声嘀咕。零散的地,建不了大祠堂,一村人就得散开,这可不行。
大喇叭里的声音接着拔高:
“第二条路,去内陆!达令河流域!那边河道多,水源丰足,最适合你们南方人种水田。
整片连成块的肥地,统一划给你们。官府给你们打包票,绝不拆分村落!”
一听到“不拆分村落”和“种水田”,林家村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去达令河定居的,前五年,免收一切赋税!只要你们村子在民政局备了案,官府出钱,给你们修平整的土路,建河道码头!”
“第三条路,大自流盆地。那边偏远,水在地下。适合放牧或者种旱地。敢去那边的硬汉,十年内免除基础赋税!”
大喇叭放下,官吏拿出一张巨大的地图挂在木板上,用木棍指着上面画好的圈。
“每一片拓荒的地方镇子,官府都会设一个公办的供销点。
粮食、农具、煤油、盐巴,全部平价卖给你们,绝不让奸商赚差价!没钱的,可以拿以后开荒的收成抵扣。”
说到这,官吏脸色一肃,手里的木棍重重敲了敲黑板:
“最后,宣读一条铁律!这边的地,全是官府的。免费发给你们永久耕种使用权,可以世世代代传给子孙。
但是,严禁私人买卖!谁敢私下圈地卖地,直接抓去西北矿山挖石头!”
宣讲结束,底下嗡嗡声响成一片,村民们激动得满脸通红。
林三爷赶紧把几个房头的长辈叫到棚子的角落里。
“沿海肯定是留不住了,地太碎。”
林三爷敲着烟袋,眼神却亮得很,“咱们老家世世代代是种水稻的,那个什么大自流盆地听着就干旱,去不得。”
顶着个平头的林阿水迫不及待地接口:
“三爷,还是达令河好啊!水源充足,能种水稻,免五年税,官府还倒贴钱给修路,天下哪找这种好事去!”
几个长辈纷纷点头同意。
“那就定达令河!”
林三爷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拍板定案:
“老弱妇孺先留在港口棚子里养着。阿水,你带二十个手脚麻利的青壮,明天一早去领农具。
先去达令河上游探路,把咱们村的地界划出来,看看水文。记住,要往大了划!”
林阿水猛地站直身子,大声应道:“明白!”
第二天一早,悉尼港口的物资发放处排起了长龙。
林阿水凭借户籍凭证,顺利领到了十把崭新的、沉甸甸的精钢铁锹,十把开山大斧和砍刀,两把双人长锯,还有足足半个月的干粮和几顶结实的行军帐篷。
摸着那冰冷坚硬的钢质农具,林阿水心里一阵火热,这可比老家那生锈的破铁片强太多了。
分发物资的后勤兵一边登记,一边叮嘱他们:
“顺着西边压实的那条土路一直走,沿途都有军方立的指路牌。遇到本地的黑皮肤土着别主动惹事,他们有自己的保留地。
遇到洋人也不用怕,只要他惹到你们,给我死命揍他。
要是遇到野兽或者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找最近的骑马巡逻队,他们会帮你们。”
林阿水把沉重的铁锹扛在宽厚的肩膀上,冲后勤兵郑重地点点头。
二十个剃了平头、精神抖擞的钦州青年,背着行囊,踏上了向西延伸的红土路。
在他们身后,辽阔的悉尼港内,不断有新的移民船鸣响汽笛驶入。
来自广州、厦门、山东的三条大航线,满载着逃离战火与苛政的宗族百姓,正源源不断地在这片充满希望的新大陆上扎根。
达令河谷粗犷的风吹过荒原,扬起一阵红色的尘土。
林阿水摸了摸腰间新发的防身短刀,深吸了一口干燥却自由的空气,加快了脚步。
再往前走几十里,就是他们林家村未来的新祠堂所在地,也是他们世世代代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