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3 年 3 月 25 日。
弗里曼特尔军政厅。
总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马刀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防潮油纸包。
他步子很轻，把油纸包放在宽大的木制办公桌上，退了出去，并关紧房门。
这是钟途事先交代的。
钟途拆开纸包。
里面是檀香山使团带来的文书。
他把文书一份一份地放在在桌面：一份美军驻夏威夷的详细布防图，振华同心社的初创章程，还有一封文启山亲笔写的陈情信。
钟途靠在椅背上，逐页翻看。
信件里言辞恳切。
讲了华侨在檀香山受美国殖民当局盘剥的惨状，痛陈清廷腐败无能，提出要在海外筹措资金军械，回中原起义救国的构想。
文启山。
钟途看着落款处的这个名字。
这个人，他比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了解。
振华同心社才刚刚在檀香山成立。
反清的口号也才刚喊出声。
文启山往后近二十年满世界流亡、一次次起义惨败、几经生死去整合各路草莽人马、最终打磨出贴合国情的完整建国大纲。
这一整套血与火的磨难，现在连个开头都算不上。
钟途把信纸平放在桌面上。
西澳现在的家底很厚。
兵工厂二十四小时轮班开工，金库里储存着几百吨实打实的黄金。
如果现在直接出手援助，拿几十门大口径重炮、几万支步枪几百万发子弹、拨个几百万银元过去，再抽调一批现役军官去夏威夷给他们当教官。
西澳完全兜得住，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
但是不能这么干。
钟途在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给一条没有阻碍的通天捷径，只会把事情搞砸。
没有绝境里的磋磨，没有一次次失败去清洗队伍里的杂质，同心社里很快就会挤满只想升官发财的投机分子。
文启山如果不去走那些颠沛流离的弯路，不去基层吃苦，他就永远看不清底层百姓到底要什么，那套救国路线就只是纸上谈兵。
如果靠着西澳的坚船利炮，用两三年时间强行把清廷推翻了，然后呢？
国内的民智没有开。
各省的实力派没有被彻底打碎重组。
清廷这个壳子一倒，必然是没完没了的军阀割据混战。
中原的老百姓要受的罪，只会比现在更重。
战乱连年，几千万难民出海逃生。
西澳现在的承载能力是有限的。
几百万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安稳日子的本土华人，会被无休止涌入的难民潮直接拖垮。
他钟途是西澳的总长。
他得为这几百万人的饭碗和未来负责。
底线卡死，并只能进行有限合作。
现阶段，只能给檀香山本地华侨提供能够自保的物资。
这也是个填补海防空缺的机会。
借着檀香山华商主动求援的名义，在当地租一处靠海的地皮。
建一个军民两用的码头，修几座岸防炮台。
西澳派几艘军舰轮换过去驻守。
美国人想以夏威夷为跳板往西太平洋扩张或威胁澳洲的话，这几座炮台和战舰，就会成为卡住他们的航线咽喉。
至于对檀香山使团的谈判说辞。
可以拿本土民意不稳。
列强联合封锁风险。
这两条客观理由摆出来，足够堵死他们的嘴。
想拿全方位的军火和钱粮支持，可以。
先在中原打出实打实的战绩，把队伍练出来，把地盘占住，把纲领定下，再来谈全面合作。
钟途按响桌角的电铃。
“去电港口招待所。把檀香山来的那三个人，带到军政厅来，我明天要正式会见他们。”
他对着进来的警卫吩咐。
……
隔天下午。
军政厅一楼会客室。
何启宽、刘启祥、邓启荫三人依次坐在长条会议桌左侧。
桌上摆着三杯热茶。
门被推开。
钟途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带任何随从，穿了一身没有军衔标志的深色常服。
钟途先是打了个招呼，然后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
一时间，会客室里安静了下来。
三个使者看着眼前的中年人，谁都没敢先开口。
他们这一路航行，看到了太多西澳的坚船利炮和岸防要塞。
眼前这个人手里捏着几百万人的生杀大权，一句话就能调动庞大的钢铁舰队。
“各位在檀香山的难处，文书里写得很清楚。”
钟途开口，语调沉重，“你们受苦了。”
何启宽稍微放松了些，接上话。
“钟总长。美国人强占了夏威夷，天天设卡收重税，查封华人商行，肆意抓捕华人。同乡们实在没有活路了。”
“我们给你的那份夏威夷驻军的详尽布防图相信你也看了。还有我们掌握的中太平洋各岛华商联络网。还有一份名册，上面登记的都是愿意举家迁居澳洲的华侨名单。”
何启宽深吸一口气，提出核心诉求。
“我们想和西澳深度绑定。恳求总长拨给大批军械，再拨给一笔专项的起义军费。派些懂现代战法的军官去指导我们的人训练。
要是能出动一支舰队去夏威夷外海转一圈，威慑一下美军，那就更好了。有了这些援助，我们就能回中原举义，把腐朽的清廷彻底推翻。”
说完后三人满怀期待地看着钟途，等待他发话。
钟途听完之后沉吟片刻说道。
“各位有救国救民的心志，我很认可。”
他停顿片刻。
“但大规模的军械和资金援助，西澳现在还办不到。”
邓启荫急了，双手按着桌沿就要站起来。
何启宽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把他拽回椅子上。
邓启荫看着钟途，忍不住开口反驳。
“钟总长，救国是民族大义，中原同胞、海外华侨全都活在苦难里。”
“你手握这么多资源，明明能出手相助，为何偏偏不肯？”
何启宽紧跟着开口，语气带着苦涩。
“总长，檀香山无数华人日日遭受欺压，走投无路。”
“我们只是想要一批军械回乡救国，还望总长体恤同族的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