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内阁会议室。
沉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演习助威？炮弹耗损免费？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呲啦”一声，海军大臣双手剧烈颤抖着，将西澳通过洋人报纸发出的明码回函撕得粉碎，狠狠砸进脚下的废纸篓。他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胸口剧烈起伏：
“这字字句句，哪里是外交辞令？这分明是骑在帝国的脸上，左右开弓抽我们的耳光！”
“够了。”总理大臣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我只问一句，联合舰队现在，能不能立刻拔锚出港？”
“不行！现在去了……就是送死！”
海军大臣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份加急送回来的实战报告：
“我们的战舰全是铆接技术，主炮不仅口径小，装填还慢！您看看情报上怎么写的？
西澳在澎湖外海的那十二艘全钢焊接战舰，去情报上说，航速超过了二十节！
更别提那种骇人听闻的火炮命中率……这根本不是战术能弥补的，这是赤裸裸的代差！”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海军大臣绝望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继续往众人心头插刀子：
“各位，他们在澎湖，仅仅只动用了一艘七千五百吨级的巡洋舰带队！
以西澳华人的行事作风，本土绝对还藏着更大吨位的主力舰！这仗，现在怎么打？拿什么打？”
总理大臣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屈辱，眼眶通红地转头看向外务大臣：
“欧美列强那边呢？驻英、驻德公使有回信吗？他们难道眼睁睁看着远东的秩序被破坏？”
外务大臣苦笑着连连摇头，像个霜打的茄子：
“英法德全在装死。他们拿到西澳的实战数据后全疯了，现在各大列强正拼了老命、砸下血本在国内研发那种‘大功率蒸汽轮机’。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谁都怕枪打出头鸟，根本没人肯替我们出头。”
憋屈。
一种深入骨髓、让人恨不得剖腹的极度憋屈。
总理大臣闭上眼，双手死死抠着椅子的扶手，真恨不得把满口钢牙当场咬碎。
许久，他颓然睁开眼，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沉声下达了命令：
“拟一份外交抗议公文，措辞要严厉，做出帝国绝不退让的姿态……总得给帝国找个台阶下。”
“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传令南洋各地领事馆和所有悬挂日章旗的船只——在海上遇到西澳的舰队，全部绕道走！
避让三十海里！绝不允许在这个时候跟他们起任何摩擦！”
“这份奇耻大辱，帝国先记下了。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还回去，诸君共勉吧。”
说完，他站起身，对着长桌两侧的内阁大员们，深深鞠了一躬。
惹不起，那就只能像乌龟一样缩进壳里躲着。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弱国无外交，被打落了牙齿，你也只能和着血生生吞进肚子里！
……
与此同时，北平城，总理衙门。
也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座雕梁画栋的大殿。洋人报纸上刊登的西澳回电译文，像一根根毒刺，扎在每一位军机大臣的眼皮子上。
“各位大人，这西澳的华人，终归流着咱们华夏的血脉啊。”
一名站在末座、刚外放回京的年轻官员实在忍不住了，咽了口唾沫打破沉寂：
“连跋扈的东瀛人都被他们按在地上揍，咱们朝廷要不要暗中派人接触一二？若是能引为外援，这北洋的压力……”
“砰！”
话音未落，坐在正中的亲王猛地抓起青花茶碗，狠狠砸在青砖地上，摔了个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那年轻官员一身。
“放肆！满口胡言乱语！”
亲王霍然起身，指着年轻官员的鼻子破口大骂，“一帮剪了辫子、数典忘祖的乱党，也配跟朝廷谈外援？引他们进来？你是嫌这大清的江山亡得不够快是不是？！”
右侧几名顶戴花翎的老臣吓得一哆嗦，赶紧跪倒在地，连声附和：“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这就是一帮海外的乱民！对，反贼乱民！绝不能招他们回来！”
年轻官员僵在原地，通体生寒。他突然悲哀地明白过来——在这帮主子眼里，洋人要的是银子和地盘，但那些剪了辫子的同族，要的可是他们的命啊！
亲王一把将桌上的译文纸倒扣过去，仿佛那是什么晦气的东西，脸色阴沉地吩咐道：
“传令各地督抚，此事一律严密封禁！民间茶楼酒馆，谁敢私自妄议这份洋电，按造反大逆论处，不用审，直接砍了！”
“再照会各国公使，就说，西澳蛮夷炮击日本，大清全不知情，也绝不插手半点！”
防汉人，甚于防洋人。面对西澳这块烧得通红的铁，大清朝廷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闭上眼睛，掩耳盗铃地装死。
……
千里之外的广州城。一处偏僻书坊的后院暗室里。
文启山死死捏着那份托人带回来的《德臣西报》，手背上青筋暴起，随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压在心头多年的浊气。
多少年了？以前华人出国，被洋人当“猪仔”随意买卖，被东瀛人肆意踩在脚下践踏。
大清朝廷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如今，西澳仅仅发了几句嘲讽的话，甚至还朝他们开了几百炮，吓得平时耀武扬威的日本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痛快！实在是痛快得让人想仰天长啸！
“山哥！西澳那边也太硬气了！”几名“同心社”的骨干猛地推门闯入，个个满眼狂热，喘着粗气吼道。
“有钟总长这么一座大靠山杵在那儿，咱们还等什么？直接在广州城买枪，拉起杆子起事吧！”
“啪！”
文启山没有跟着头脑发热，而是把报纸重重拍在桌上，一盆冷水直接浇了过去。
“都给我醒醒，别犯浑！”文启山环视着这帮兄弟，脑海中浮现出前不久在檀香山，钟途回复他的那一封信。
他语气严厉，“人家西澳舰队能压制日本，那是人家西澳自己拼出来的底气！不是咱们的！”
“钟总长当时是怎么回复我们的？你们难道忘了？‘阶梯援助，远诺可期’！
咱们现在连个地盘都没有，更没有做出什么让别人瞧得起的实绩，咱们凭什么张嘴跟人要重炮要军火？当乞丐吗？”
说着，文启山伸手从贴身的里衣袖口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叠带着体温的银票，缓缓放在斑驳的木桌上。
“这是咱们从檀香山带回来的血汗钱。听好我的安排——明天起，去城外盘个不起眼的院子，开一间新式学堂！
专门招收那些连饭都吃不起的穷苦孩子，咱们自己培养火种！”
“暗地里，去联络三合会、洪门的堂口！把码头底层的脚夫、苦力全给我争取到咱们这边来！”
文启山目光灼灼，透着一股不破不立的狠劲：
“先攒地盘，再攒人手！不做无根之木。等我们真能在地方上立住脚，拉出队伍做出成绩了，我相信，西澳的援助自然会送到我们手里！我也相信钟总长不会食言！”
……
这一夜，看不见的电波顺着幽深的海底电缆，跨越重洋，传遍了世界各地。
它不仅惊醒了西方列强，更真真切切地燃爆了四海华人的心。
巴达维亚，一处偏僻的橡胶园。天刚擦黑。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橡胶味和蚊虫驱赶不散的嗡嗡声。
几个刚下工、累得皮包骨头的华工，蹲在漏风的工棚后面，借着微弱的火光，死死盯着一张不知道被转手了多少次、已经揉得皱巴巴的报纸。
“咱们华人的铁甲舰……把日本人的军营边上的山头给削平了！还放话讽刺了东洋人！然后……然后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哈哈哈哈……”
一个背上全是监工鞭痕的老华工，眼眶通红地念叨着，突然爆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声。他把那张破报纸死死捂在自己满是汗水的胸口，仿佛抱着什么无价之宝。
笑着笑着，那笑声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呜咽。几个汉子抱在一起，在异国他乡的黑夜里，哭得像个终于等来娘家人的受委屈的孩子。
大洋彼岸，美国旧金山。唐人街。
常年笼罩在旧金山大雾里的唐人街，此刻却沸腾得像一锅滚水。
被《排华法案》逼到无路可走、每天提心吊胆怕被白人暴徒打砸的商人们，齐聚在堂口里，眼底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狂热。
“大清连个屁都不敢放，可西澳敢真刀真枪地干东洋人的正规军！”
商会会长一拳砸在红木桌上，震得茶杯叮当响，“老子受够这成天提心吊胆的鸟气了！大清的龙旗护不住咱们，西澳的铁甲舰一定能护得住！
老子决定了，把这里的家当全卖了，带全家买船票去博斯港！去投奔钟总长！你们去不去？！”
“去！砸锅卖铁也去！”
群情激愤。这，就是坚船利炮给海外游子撑起来的脊梁！
……
1893年的这个夏天，注定要载入史册。
这封不足百字的电报，就像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狠狠撕裂了旧有的全球格局。
欧洲各大造船厂的钢水日夜不息，列强们红着眼砸下国库的血本，死磕大功率蒸汽轮机，一场疯狂的军备大逃杀正式开启。
日本在屈辱中咬牙隐忍图强，大清依旧在朱墙绿瓦里装死摆烂。
而天下四海的华人，却在这一刻，攥紧了拳头，对着新时代的曙光大呼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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