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3年9月中下旬,广州城。
粤省农学会后院,空气里透着岭南特有的闷热。几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着,桌上的油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
这段日子,往来沿海的商船不断带来台南的消息。
清廷一纸和约割让夷洲,彻底拒绝出兵驰援,可当地的游击队却硬是借着山地地形,死死拖住了登陆的日军第二师团。
几番交手下来,华人游击队竟全都占了上风,捷报顺着商船一路传到了两广。
文启山把手里那张信纸重重按在桌面上,眼底跳动着难以掩饰的振奋。
“诸位,清廷对外割地赔款、卑躬屈膝,对内却拼命加征赋税压榨百姓,整个两广早已是干柴烈火,怨声载道!”
文启山环视桌边众人,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眼下民心激昂,正是动手的时候。我提议,起义就定在重阳节!”
重阳节全城祭祖赶集,入城人流密集。只要队伍分批混进城里,就能直扑总督衙门,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前期的筹备早已铺开:两广各地的会党、绿营清军里的内线、香港的海上登陆梯队,全部提前对接完毕。
今天,只做最后的确认。
整场行动的资金,全靠檀香山文启眉的种植园收入,再加上海外华侨零散的自愿捐助。至于买来的军械……
不过是欧洲军火商淘汰下来的老式黑火药单发步枪,搭配一批膛线都快磨平的老旧转轮手枪,再辅以广州本地手工作坊赶制的土炸弹。
西澳那边,没有送来一枪一弹,也没有拨付一分经费。
文启山心里清楚钟途的底线——那位手握重兵的西澳总长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必须在华夏实打实打出战果,才有资格申请后续的重火力支援。
这一战,必须打响,也必须打赢!
“台南的义军死死牵制住日军,清廷自顾不暇,我们正好在广州燃起反清的第一把火!”文启山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的总督衙门上。
郑启良用力点头,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城外两千弟兄早就整装待命,只要城内枪声一响,我们立刻破关入城汇合!”
程启光跟着补充:“我联络的几名绿营把总已经拿银子喂饱了,起事当日,他们会打开城门接应。”
文启山转头看向负责文案的朱启淇,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启淇,所有名册和计划文书,务必严加保管,半点不能外泄。这可是几千号兄弟的身家性命!”
朱启淇身子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紧张地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放心……全部藏在密室暗格里,绝不会出事。”
入夜,据点内油灯昏黄。
朱启淇独自坐在桌前,一遍遍翻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员名册。他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纸张被捏得哗哗作响。
谋逆造反,那是株连九族的死罪!一旦失败,朱家上下老小几十口人,全得去菜市口挨刀子。
“砰!”
屋门猛地被人推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他的堂兄快步走进屋,反手将门紧紧关上。
此人在府衙当差,此刻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一屁股坐下,死死盯着朱启淇。
“我早就看出你不对劲!天天和农学会这群乱党厮混在一起,你当官府是瞎子吗?”
堂兄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总督衙门已经收到风声,很快就要上门核查了!”
朱启淇心里“咯噔”一下,手一软,名册脱手摔落在地。
堂兄弯腰捡起来,粗略扫了几页,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变得愈发凌厉:
“你是不是疯了?快!现在主动去衙门自首,交出全部内情,还能争取从轻发落。
要是等官兵踹开大门抓人,咱们整个家族都要陪着你掉脑袋!你想死,别拉着全族一起死!”
朱启淇浑身冰凉,瘫在椅子上,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最终,在灭门惨祸的恐惧下,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半个小时后,两广总督衙门后堂。
总督端坐在太师椅上,快速翻阅着送来的名册、据点地址、重阳节进攻方案,以及香港船队抵达的时间表。
越看,他眼里的怒火越盛,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案上。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草寇,居然敢在省城密谋造反,简直胆大包天!”
怒火稍歇,这位久经官场的老狐狸很快冷静下来,眼底泛起阴狠的算计。
身旁的师爷弓着腰,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大人,要不要即刻派兵,封锁据点抓人?”
“不急。”
总督冷笑一声,摆了摆手。
“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漏掉外围那几千号同伙。传令下去,调驻防营兵悄悄入城,严守水陆各个关口。
在码头和三处据点四周布下暗哨,等到重阳节当天,给本督来个瓮中捉鳖,一次性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师爷眼珠一转,小声追问:“属下还有个顾虑……万一,西澳方面出面干涉怎么办?那帮海外乱民的铁甲舰可不好惹啊。”
总督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西澳?西澳只看重那帮泥腿子移民。这群一无所有的亡命之徒,西澳那些人,绝不会为了他们跟朝廷撕破脸,不必理会他们。
你们严加监视农学会据点,别让核心头目提前逃窜就行。”
……
时间很快来到重阳节前一日。
文启山正在后院清点整理土炸弹,一名伙计慌慌张张冲进院子,差点被门槛绊倒,手里还拿着一封从香港加急送来的电报。
“先生,香港急报。”
文启山一把夺过,立刻拆开阅览,脸色瞬间煞白。
杨启云发来急报:梯队里的成员嫌弃这批老式火器威力太差,拒绝按照原定时间登船,要求延后两日再出发!
“混账!简直是儿戏!”文启山气恼地把电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起义讲究的就是精准时机!一旦推迟两天,重阳节入城人流带来的掩护优势就会彻底消失,几千人怎么混进城?
他还没来得及思索对策,又一名负责外围盯梢的斥候气喘吁吁跑进来,语气里透着绝望的慌乱。
“不好了先生!城外各个要道突然多了大量陌生兵丁,正在暗中挨个盘查路人。
街口的茶摊、包子铺,全换成了生面孔,气氛不对劲,咱们被包围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爬满文启山的后背,危险接踵而至,他瞬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计划已经泄密!再加上香港梯队擅自延期,整场起义还没开始,就已经彻底走到了崩盘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