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利首都,圣地亚哥。
沉闷的空气仿佛在内阁会议室里凝固了。长长的橡木桌中央,孤零零地躺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抄件。
“‘伊基克全境实行华人区域自治’……”
陆军部长死死盯着那行字。他猛地拔高嗓门念出声,粗壮的手掌“砰”地一声重重砸在桌面上。
震得面前的骨瓷茶杯猛地一跳,滚烫的茶水溅在名贵的木纹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这是叛乱!赤裸裸的叛乱!”
他愤怒地环视一圈,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随着粗重的呼吸一鼓一鼓。
“怪不得整整一个多星期,我们根本联系不上伊基克!原来是这帮挖矿的华工在搞暴动!先生们,硝石战争我们打了几年才拿下的地方,填进去了多少小伙子的命?
那是国家财政的命脉!现在居然被一群苦力占了?港口停摆,矿区失控,每天损失的税收是个天文数字!
我提议,马上动员北部驻军,穿过阿塔卡马沙漠,把这群黄皮猴子全吊死在港口的起重机上!”
几个鹰派的军方官员立刻跟着附和,刺耳的椅子摩擦声响起,他们站起身,挥舞着拳头吵嚷着要立刻调兵镇压。
然而,坐在长桌另一头的内政大臣却冷眼看着这群暴躁的军人,皱着眉头,语气幽冷道:
“去镇压?说得轻巧。拿什么镇压?”
陆军部长怒瞪着他,像头被激怒的公牛:“拿我们的步枪!拿我们的大炮!”
“你们能不能动动脑子?”
内政大臣,指节用力敲了敲那份电报。
“上千个连饭都吃不饱、手里只有铁镐的华工,能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夺下坚固的炮台?能控制整个港口?
甚至还顺手把英国人的两艘巡洋舰给缴了械?这种鬼话,你们自己信吗?”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刚才还叫嚣着出兵的军官们面面相觑,脸上的狂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疑。
“这套路子,各位难道不觉得似曾相识吗?”
内政大臣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十年前,西澳那边是怎么起家的?先是苦力暴动,然后夺取港口,接着就是把不可一世的英军打得满地找牙。
你们真以为,伊基克那帮大字不识几个的苦力,能自己想出这么周密的连环计?”
有人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死寂:“您的意思是……这背后,是西澳在授意?甚至在暗中帮扶?”
内政大臣沉重地点了点头:“不是可能,我有极大的把握认定这一点。”
嘶——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好几个官员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西澳!那个如今让整个西方世界都感到头疼不已的名字。
他们那支全焊接钢铁舰队,前阵子刚在南洋上演了一场“降维打击”式的武装巡游。
十八节以上的恐怖航速,全封闭式的电动炮塔,那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智利海军手里那几艘老掉牙的铆接铁甲舰,真要碰上西澳的钢铁巨兽,恐怕连给人当靶子都不够格,一轮齐射就得沉入海底。
“如果西澳的舰队此刻就在伊基克外海游弋,我们的陆军傻乎乎地穿过沙漠过去,一旦后勤补给线被西澳舰队切断,那就是去送死。”
内政大臣敲了敲桌子。
“先别急着出兵。打仗是要烧钱的,现在国库里还有多少底子,你们心里没数吗?”
坐在主位上的总统听着两边的争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他无力地揉了揉眉心,摆手打断了即将爆发的新一轮争吵:
“够了。下达全国动员令,北部驻军先集结,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越过警戒线,原地待命。
另外,立刻派专员去瓦尔帕莱索,找英国太平洋分舰队探探口风。”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在等。等西澳那边亮出真正的态度。
……
往南几百公里,瓦尔帕莱索港。
英国太平洋分舰队司令部里,气氛同样压抑得令人窒息。
少将指挥官背着手,死死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南美海图,目光仿佛要在伊基克的位置烧出一个洞来。
两艘皇家海军的巡洋舰,居然在伊基克港里被人扣了!连开炮还击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憋屈地成了俘虏。
这事一旦传回伦敦,而他又没有作为。他这个少将的前途就算彻底交代了。大英帝国皇家海军,纵横四海几百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将军!各舰锅炉已经生火,随时可以起锚!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半天时间就能赶到伊基克,把那座该死的城市夷为平地!”
一名年轻的上校舰长站在办公桌前,双眼通红,大声请战。
少将转过身,看着手下这群群情激愤、恨不得立刻生吞了叛军的军官们。
他想打吗?他做梦都想把那些敢动大英帝国战舰的暴徒轰成渣!
但他太清楚自己的权限了。
作为海外分舰队的指挥官,他可以带着船去近海溜达耀武扬威,可以强行接走英国侨民,甚至可以开几炮吓唬吓唬当地政府。
但如果要对着一个拥有完善岸防炮台的港口进行无差别炮击,甚至派陆战队登陆夺城,这就严重越权了。
没有伦敦海军部的书面授权,他要是敢脑子一热开第一炮,引发了不可控的国际冲突,明天上军事法庭绞刑架的就是他自己。
但什么都不做更不行。大英帝国的脸面不能丢在他手里。
他压根没往西澳那边想。
在他傲慢的潜意识里,这就是一群被逼急了的底层劳工,趁着智利守军松懈搞的一场暴动。
华人苦力能有什么见识?无非是抢了几条破枪,占了炮台。
只要皇家海军的战舰开过去,黑洞洞的炮口一亮,那帮泥腿子就会吓得尿裤子,乖乖把船交出来。
“传我的命令。”
少将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袖口,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辖区内所有军舰,立刻向伊基克外海集结。到了地方,在火炮射程外待命警戒。听清楚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开火!”
他停顿片刻,走到办公桌前,抓起蘸水笔快速写下一行字:
“另外,给伦敦发加急电报。把伊基克的情况,还有我们两艘船被扣的事,一字不落地报上去。请求海军部授权武力介入。
告诉伦敦,太平洋分舰队随时准备用舰炮洗刷耻辱!”
电报员拿着手稿,飞奔着跑了出去。
其实,根本不用他上报。
自从刘坤那份通告发出之后,消息就已经顺着海底电缆,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传遍了美洲和欧洲的每一个权力中枢。之后还会向更远的地方传播。
整个世界,都在因为这封电报而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