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贵林的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林铁柱就猛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缸，“咣当”一声闷响。
“还要大规模建官营钢厂？”
林铁柱扯了扯领口，粗犷的脸上写满了抗拒，眉头拧得像个疙瘩。
“贵林老弟，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现在工业厅是个什么光景？
冶金、机械、化工、造船，全压在我这儿！
刚成立的铁道处，我还要给陈守山那小子到处找人。
我手底下的技术人手和管理干部早就捉襟见肘了！”
林铁柱越说越来劲，手在半空中比划着：
“你不知道，化工厂那个沈钦安，天天堵着我办公室的门要新的炼油和化工设备；
鲍尔那个德国老头，催特种钢板催得恨不得拿扳手敲我的头！
要是再铺开一大批新官营钢厂，虽然产能是上去了，但要抽调技工、添置设备不说，光是这管理负担，就能直接把我们工业厅这帮兄弟活活累死不可！”
他端起茶缸“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继续倒苦水：
“再说了，现在民间到处都在搞基建，老百姓种地要农具，盖房子要铁钉、钢筋什么的，这些普通钢铁的需求，全指望咱们官营钢厂来供。
这不纯纯是拿大炮打蚊子，平白挤占了军工造舰和特种钢的产能吗？
现在各地虽然有不少打铁的小作坊，但没技术没设备，搞不了大宗工业钢材。
皮尔巴拉那么好的矿，千里迢迢运回来，就为了炼几把锄头、钢筋？这太糟蹋铁路和海路的运力了！”
林铁柱转头看向钟途，眼神里透着几分恳切：
“钟哥，依我看，咱们是不是该换个法子了？考虑考虑放开民间的冶炼资质吧。
一方面，准许那些手里有闲钱的民间资本自己建钢厂；
另一方面，当初收复东澳时，咱们不是接手了一批中小型官营冶炼厂吗？
干脆作价卖给民间商人接手得了，我还能把人手全部集中起来，进行军工生产，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
“只要这些民间钢厂合法开起来，矿石就能就地消化。
往后咱们要是修东西澳第二条并行铁路，那海量的钢轨，完全可以向这些民间钢厂采购啊！
这样一来，咱们官营钢厂就能从那些傻大黑粗的普通钢材里拔出腿来，集中全部精力和好钢，去炼炮管子、炼军舰装甲！
军工建设的速度绝对能提上一大截！”
林铁柱这番话糙理不糙的分析，让会议室里的气氛活跃了不少。
坐在他旁边的苏文轩立刻接过了话茬。他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铁柱这个思路，确实能解燃眉之急，但账不能只算一面，隐患同样不小。”
“民间钢厂一旦兴办，为了抢进度、保质量，他们第一件事干什么？肯定是开出高薪，来挖咱们官营体系里培养出来的熟练工匠！
咱们用真金白银和无数废料喂出来一个熟练的高炉工，可不容易。
再者，大批新增厂矿，加上东澳旧厂转手，后续的产品巡检、质量核查怎么搞？监管压力会呈几何倍数暴增。”
“还有一点。”
苏文轩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旧厂作价转让，这个定价的尺度太难拿捏了。
悉尼分厂的扩建现在每天都在烧钱，我财政厅的钱袋子也已经捉襟见肘了。
旧厂价格定高了，民间资本买不起，砸在手里；
定低了，那就是公家资产流失，底下人肯定要戳脊梁骨。这事儿，必须慎之又慎。”
钟途坐在主位上，静静地听着两人的讨论。他没有立刻表态，脑子里却在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如今的西澳，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有十几万苦力的草台班子了。
上千万华人的基业，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做下的每一个决定，都牵扯着无数人的饭碗和身家性命。
官营体系能集中力量办大事，在起步阶段是定海神针，这是必须的。
但现在盘子铺得太大了，全靠官营，效率的“天花板”已经显现。
引入民间资本，让民间去卷普通钢材，官营集中力量搞军工特种钢，这是工业升级、走向现代化的必经之路。
权衡再三，钟途终于开了口：“暂时不继续大规模扩张官营炼钢厂了。
就把钢铁冶炼拿出来，作为咱们放开行业的第一个试点。”
他目光扫过众人。
“批准放开民间新建钢厂的资质审批，同步推进东澳原有小型冶炼厂的作价转让。
但是，门槛必须给我定高，质检监管制度必须严格执行！”
“放开民营这件事，长远来看是大势所趋。以后其他的工业方面，不管轻重，也可以照这个路子走。
除去军工、舰船、铁路、战略大矿、能源、油料、电力这些关乎命脉的行业必须掌握在政府手里。
其余的各行各业，都可以放手让民间去折腾，凭本事做大。”
“但眼下不行。”
钟途话锋一转。
“咱们还没正式建国，官方部门的架子还没完全搭起来。
仅凭现在这几个厅，监管的摊子要是铺得太广，绝对会不堪重负，到时候乱象丛生，反而坏了大事。
所以，全面放开各行各业商事准入的事，往后推。等建制完成、新设的工商相关部门到位了，再全面推行。
现阶段，只拿钢铁冶炼做先行试点。至于纺织等轻工业、民船制造这些行当，维持现在的宽松政策，不打压，也不出台新政去大规模扶持。
记住一条底线：军工建造、主干铁路运营权等核心战略产业，任何时候都绝不交给民间！民间船厂，只准造商船和渔船！”
苏文轩听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既然钟哥定下了方案，那财政厅这边就立个规矩。
皮尔巴拉向外售卖富余矿石的全部收入，以及东澳冶炼厂出让的所得，一律上缴府库，专款专用。
所有的交易、转让流程和账目，必须经过严格的稽核备案，谁敢在这上面伸手贪腐截留，严惩不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