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三奇死死盯着纸上的草图,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脸上的惊疑不定逐渐变成了狂喜。
刘强又补充道:“新营盘藏在山体褶皱里,不扎在光秃秃的滩头上。
155炮守着海湾要道,法国军舰的火炮再猛,也很难越过山体直接打到咱们主力营区。
而且,法军现在派到这边的军舰,用的还是老掉牙的架退黑火药火炮。
咱们西澳的炮,用的可是硝化棉加tNt高能炸药!
论射程、论威力,甩他们八条街!真要打起炮战,咱们稳赢!”
进退有据!火力分配合理!绝了!
梁三奇在脑子里把这套布置飞快地过了一遍,这简直比他原来那个“把所有家当搬回深山当土财主”的土办法强出十万八千里!
“好!”
梁三奇激动得霍然起身,双手按在膝盖上,用力拍得“啪啪”作响。
“行!就按两位教官的法子办!南山寨当后勤保障基地,新营盘直接扎到海边去!”
他兴奋地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走了两圈后,脚步猛地一顿,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既然营盘要挪,咱们先前制定的打法,也得跟着改一改了。”
梁三奇拿出一张越北地图,手指直接戳在中越边境那条长长的红线上。
“以前,我故意留着边境线上那些法国人的前沿哨所和据点不打,只清扫中间地带。
为啥?我是想借法国人的名头,挡一挡广西那边的清兵,省得那帮大清的官老爷没事过来找咱们的麻烦。”
梁三奇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划过,带出一股子杀气:
“但现在不行了!以后咱们的矿石、粮草、新招的兵,长年累月都要走这条山间干线。
运输队天天在法国人的眼皮子底下晃悠,等于身边埋着一堆雷!
指不定哪天就被人家打个伏击。这些钉子,一颗都不能留!”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王涛和刘强,咬牙切齿道:
“明后天开始,老子亲自调整部队。把边境线上法国人的哨所、据点,连根拔了!一个都不留!”
王涛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却故意挑刺问道:
“那高平和谅山那两座大城里的法军主力呢?不一块儿收拾了?”
“暂时先不碰这些硬茬子。”
梁三奇脑子现在异常清醒。
“派人去城外多埋地雷、挖陷阱、下绊子。把城里的法军主力死死困住,让他们连城门都不敢出!
咱们腾出手来,专心清扫边境前哨,打通这条运输线。”
刘强点了点头,又抛出一个现实问题:“清扫边境,确实能保证运输线安全。
但没了法国人挡着,清军那边要是顺势渗透过来,您打算怎么应付?”
“应付?”
梁三奇冷哼一声,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满脸的不屑。
“边境一扫干净,越北这边就没了阻挡。广西那边活不下去的边民,就能大批越境过来投奔咱们黑旗军!
咱们现在最缺什么?缺人!华人基数大了,不管以后是挖矿、搞运输还是征兵,咱们都有源源不断的人力。
至于越北这边的土着?哼,不堪大用,老子也不放心把后背交给他们。”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枭雄的狠辣:
“至于清兵……等打完法国哨所,我挑几个机灵的信使,直接去清军的关卡送信。
明着告诉那帮顶戴花翎的,这边境,现在是我黑旗军接管了!
谁要是敢越界拦截咱们的队伍,抢咱们的东西,或者阻拦边民越境……老子连他们一块打!
那帮绿营兵,连军饷都发不出,手里拿的还是破鸟铳。
看到咱们这清一色的快枪,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动一下!”
王涛笑着点了点头,由衷地赞了一句:“司令这安排,霸气,也稳妥。”
事情既然谈妥,王涛和刘强便起身告辞,不再多留。
屋门重新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了梁三奇一个人。
周遭安静得只能听到灯芯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梁三奇慢慢坐回长桌前,伸手拿起了桌上那块缴获来的黄铜怀表。表盖上刻着一串他看不懂的法文。
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表盖,梁三奇突然打了个寒颤,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惊出了一层白毛汗。
今天这大半夜的一通谈话,像一把锋利的刀,残忍地剖开了他引以为傲的一切,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的短板。
他带兵打仗,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一腔热血,靠的是悍不畏死,靠的是兄弟们敢拿命去填!
但在真正的现代战争面前——在排兵布阵、重炮调度、海防布置、后勤统筹上,他简直就是个两眼一抹黑的门外汉!
今天要是没王涛和刘强点破,他真会脑子一热,让人把155重炮拆成散件往山里抬。
到时候,港口被法国军舰炸成平地,火炮烂在山沟里出不来,黑旗军的生路就算是彻底断了。
“西澳……”
梁三奇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脑子里再次浮现出那个遥远而神秘的名字。
太厉害了。
随随便便派来三个人。
王涛懂战术统筹和战略大局,刘强懂阵地构筑和火炮运用,孙德才懂战地救护和卫生防疫。
就这区区三个人,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硬生生把他手里这群只知道乱打乱冲的土匪流民,
捏成了一支能打正规战、能成建制歼灭法军的铁血军队!
那个叫“钟途”的西澳总长,到底是个什么深不可测的路数?他手里,到底还捏着多少这样的人才?
梁三奇不是傻子。
他早就意识到,黑旗军不过是颗钉子,是一颗钟途为了牵制法军、获取资源,而钉在越北的一颗钉子。
但当钉子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能让兄弟们活下去,只要能杀法国人,只要能在这乱世里打出一片天,这颗钉子,他当得心甘情愿!
梁三奇“啪”的一声合上怀表,将它放回桌上。
王涛他们再厉害,终究是客军教官,是借来的刀。迟早有一天,人家是要回西澳的。
等他们走了,黑旗军靠谁?
靠陆达山那个只知道抱枪冲锋、嗷嗷叫的莽汉?
还是靠黄老七那个遇事畏首畏尾的谨慎性子?
真到了平原上,面对法国人的正规军、铁丝网和重炮阵地,没有懂行的现代军官指挥,他手里这四千多号弟兄,那就是去送死!
半年前那种几十个兄弟被法军小炮炸得血肉横飞、缺胳膊断腿的惨状,他梁三奇发誓,绝对不想再看第二遍!
突然之间,一个念头,在梁三奇脑子里轰然炸开,并且迅速生根发芽。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亮得吓人,死死盯着窗外深邃的夜空,在心底暗暗拿定了主意。
等打下港口!等西澳的铁甲大船靠岸!
他必须要在全军上下,挑一批最机灵、底子最干净、脑子最活泛的年轻小伙子,砸锅卖铁也要把他们送上西澳的船!
去西澳!去见识见识真正的工业,去学人家怎么训练新军,怎么玩转大炮,怎么修筑阵地,怎么指挥成千上万人的作战!
借鸡生蛋!
他梁三奇,必须得培养出属于黑旗军自己的现代军事人才!
只有这样,这支队伍才能真正脱胎换骨,才能在这群狼环伺的越北地界上长久地活下去,甚至有一天……真正把法国人赶回老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