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西澳的博斯港正为了即将到来的第二次新药交易而忙得热火朝天时,万里之外的西贡,法属印度支那总督府内,却是另一番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景象。
八月的西贡,闷热得像个大蒸笼。头顶的黄铜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却扇不走屋里沉闷的空气。
总督德·瓦勒诺烦躁地扯开了领口那两颗紧绷的扣子,掏出一条早已被汗水浸得微黄的真丝手帕,胡乱擦了擦脖子上黏糊糊的汗水。
他坐在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脸色阴沉的翻看着上个月的税收报表。
“叩叩叩——”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德·瓦勒诺的思绪。
一名通讯军官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色机密戳的加急文件。
“总督阁下!河内发来的加急密电!”
军官快步走到桌前,猛地立正敬礼,将文件双手递上。
德·瓦勒诺眉头狠狠一跳,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一把扔下报表,撕开封皮,抽出那张薄薄的电报纸。
电报的内容很短:
【云屯湾守备部队三天前遭黑旗军主力突袭,阵地全面丢失,残兵已乘小艇溃逃至下龙湾。云屯湾深水港,现已被黑旗军全面控制。】
“混蛋!一帮只配去喂猪的废物!”
德·瓦勒诺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宽大的巴掌将电报纸狠狠拍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白瓷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四溅,洇湿了那份本就难看的税收报表。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椅子,大步走到墙边那幅巨型安南军事地图前。
地图上,红河平原以北的那片十万大山里,密密麻麻地插着几十根代表敌对武装的黑色小旗。
看着这些黑旗,德·瓦勒诺只觉得心口一阵憋闷。
大半年了!越北的局势不仅没有好转,反而一天比一天烂得彻底。
从牧马口岸到同登隘口,整条边境线上的法军哨所就像被梳子篦过一样,被黑旗军拔了个干干净净。
如今,高平和谅山两座重镇彻底沦为孤城,城里的驻军被围得水泄不通。
每天电报机里传来的全是求援的哀嚎,说是天天挨冷枪、挨炮轰,苦不堪言。
炮轰?德·瓦勒诺心里门清,那不过是黑旗军缴获的法军老式野战炮。
那种小口径野战炮威力有限,但架不住对方隔三差五就往城里轰上两炮。
城里的法军士兵现在神经衰弱到了极点,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整个陆路交通网算是彻底瘫痪了,更别说跟北方的清廷做生意了。
偌大的北方,只剩下最东边的东兴口岸还挂着三色旗。
一直以来,他都强压着河内的殖民地正规军,没让他们进山去大规模围剿。
原因无他,越北那片穷山恶水,简直就是个吞噬人命和金钱的无底泥潭。
派大部队进山?后勤补给线拉得太长,大型火炮根本运不进那崎岖的山道。
黑旗军那些泥腿子就像山里的猴子,埋地雷、打冷枪,无所不用其极。
往往一个满编的步兵团进山,连敌人的主力都没摸着,走不到一半路程就得抬着满地的伤员灰溜溜地撤回来。
更别提那高得让人心脏骤停的军费开支了。算一笔最简单的经济账:
进山打一场烂仗烧掉的法郎,足够在富庶的平原上舒舒服服地养活两个步兵团!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本土的新编部队调拨过来,或者等殖民地其他地方彻底安稳了,再集结起绝对优势的大军,
从外围一点点收缩包围圈,把这群山林里的老鼠活活困死、饿死。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帮老鼠的胃口越来越大,竟然直接冲出大山,一举攻下了云屯湾!
门并没有关严。
总督府的首席幕僚勒梅尔听到了屋里拍桌子的动静,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被茶水浸湿的电报扫了两眼,随后走到站在地图前喘着粗气的总督身旁。
勒梅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凝重道:
“总督阁下,看来……黑旗军这是打算下山了。”
“他们的胆子已经大到没边了!”
德·瓦勒诺铁青着脸回道,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云屯湾”那个蓝色的圆点上。
“以前只敢在山沟里跟我们捉迷藏,现在居然敢堂而皇之地出来抢海港了!”
勒梅尔看着地图,理智地分析道:
“他们手里清一色的新式快枪和重机枪,不用查也知道,绝对是从西澳那边流出来的外贸军火。
现在外面,台南的游击队、坤甸的华人武装,甚至前几年南非的布尔人,全都在用这种武器。
人家打着正常贸易的幌子卖军火,我们根本抓不到西澳官方直接插手的把柄。
巴黎的外交部就算想抗议也无从下口,因为全世界都是在这样卖武器。”
“卖几支步枪和机枪,左右不了战略大局!”
德·瓦勒诺咬牙切齿地说道:
“只要他们没有重炮,只要他们还在山里,就永远只是一群上不了台面的游击队。
重武器进不去山林,他们就翻不起什么大浪!”
“但问题是,现在云屯湾丢了。”勒梅尔一针见血地点出了最致命的隐患。
德·瓦勒诺的手指微微一僵,这也是他此刻怒火中烧的根本原因。
云屯湾,那可不是个普通的渔村,那是个能够停靠远洋大船的天然深水港!
一旦黑旗军有了出海口,海外的粮食、军火,甚至是大口径火炮,都可以通过这个港口源源不断地运上岸。
这对整个法属印度支那的防线来说,无疑是致命的威胁。
“如果让他们在海边站稳脚跟,把重火力架起来,整个红河三角洲的防线就岌岌可危了!”
德·瓦勒诺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勒梅尔。
“以前我们可以等,但现在,一分一秒都不能拖了!必须立刻切断他们的海路,把云屯湾给我夺回来!”
说罢,他大步走回办公桌前,抓起蘸水笔,在信纸上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片刻后,一份军令和一封私人信函写就。他将墨迹未干的纸张递给勒梅尔。
“这封信,你立刻派人送去军港,交给远东分舰队总司令蒙维尔。
请求海军即刻升火!让铁甲舰带队,配属炮舰,沿海岸线全速北上云屯湾。
用大口径舰炮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轰成肉泥,重新接管港口!”
“这份手令,马上发报给河内。命令殖民地陆军整装待命。
等海军的舰炮把海岸线犁平了,陆军立刻从侧翼穿插进去,配合舰队收复失地!”
勒梅尔接过手令,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总督阁下,未经巴黎批准擅自调动远东舰队主力,这越权了。一旦出了岔子……”
“没有岔子!”
德·瓦勒诺粗暴地打断了他。
“你告诉蒙维尔,我相信他会帮我这个忙的。
本土那边如果怪罪下来,所有的政治责任由我德·瓦勒诺一力承担!去办吧!”
勒梅尔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总督心意已决,只好拿着信件匆匆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