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闷响,厚重的橡木舱门被粗暴地一把推开。
德·拉维涅带着满身的烦躁大步迈进船长室,反手重重将门摔上。
“杜克洛,别跟我绕弯子了。你们在二楼跟那个华人到底谈了什么?他到底给了你多少配额?”
拉维涅双手撑在宽大的办公桌边缘,身子前倾,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坐在阴影里的杜克洛,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与不满。
他这次跟着来西澳,底气十足。船舱里装着价值整整一百万英镑的金银现款!
这可是侯爵大人从巴黎几个大钱庄里抽调出来的秘密专款。
拉维涅来之前的算盘打得很响:只要货够多,他要把这一百万全部砸进去买药!
当然,看在杜克洛牵线搭桥的份上,留一点份额给他也是可以的。
谁知道一来到商务司,会面临这种情况,连二楼都上不去,拉维涅感到十分憋屈与愤怒。
面对拉维涅咄咄逼人的质问,杜克洛并没有马上接话。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端着的半杯干邑白兰地推到一旁,原本挂在脸上的逢迎笑意渐渐收敛,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也许是察觉到自己的态度过于强硬,拉维涅皱了皱眉,语速极快地找补了一句:
“叔叔临行前交代过,利润怎么分,我们之间完全可以商量。
但是,这批药的绝对大头,必须掌握在我们法兰西贵族自己人手里。你懂我的意思吧?”
杜克洛闻言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靠向椅背,从贴身的马甲衣兜里摸出一根古巴雪茄。
划动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浓烈的青烟瞬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拉维涅阁下,药的事情咱们先放一放。”
杜克洛透过烟雾,目光幽幽地看着对方。
“我先跟您透露一个刚拿到的内幕消息——西澳的官营造船厂,马上就要停止承接任何民用商船的建造订单了。以后的商船将全面转给民用造船厂。
也就是说,这次药物交易结束之后,没有提交订单的,以后再也买不到西澳官营造船厂制造的民用商船了。”
拉维涅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不耐烦地用力挥了挥手,驱赶那些烟雾:
“造船?那是泥腿子和铁匠才干的苦力活!侯爵大人要的是新药!你现在跟我扯什么造船?”
杜克洛依然不急不恼,他甚至轻笑了一声,抬起夹着雪茄的手指,指了指两人脚下坚硬的甲板。
“阁下,先别急着发火。您这次乘坐这艘‘波尔多玫瑰二号’,在海上足足颠簸了四十多天。
作为乘客,您最直观的感受是什么?”
拉维涅愣了一下。他本能地回想起了这一个多月的漫长航程。
途经好望角时风浪极大,这艘船却出奇的平稳,甚至连底舱都没有渗进过一滴海水。
“是很稳,而且……确实没有漏过水。”拉维涅勉强承认了这个事实。
“这就对了!因为这是西澳用的全焊接工艺造出来的钢甲船!”
杜克洛微笑着坐直了身子,语气逐渐加重:
“阁下,您看看现在的欧洲是个什么局势?英国人就像疯了一样,在拼命地下水新式军舰。咱们法兰西呢?
国内那些优质的军用船台早就被占得满满当当,也全都在夜以继日地造主力焊接战舰,根本挤不出一丁点位置,来造这种高标准的大型后勤商船。”
拉维涅撇了撇嘴,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
他虽然是个纨绔,但毕竟生在政治家族,对国内的局势并非一无所知,所以他没有出声反驳,算是默认了这个事实。
杜克洛见他听进去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趁热打铁道:
“现在各国海军的新式主力战舰,加装了蒸汽轮机后,航速跑得飞快。
可是后勤补给船呢?还是那些老掉牙的铆接破船!
自重太大、维修困难,最要命的是航速太慢!
就算海军部强行把最新式的蒸汽轮机塞进那些破木头和旧钢板里,改装成本高得吓人不说,航速也根本提不上去多少。”
杜克洛屈起指节,在红木桌面上敲出“哒哒”的脆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拉维涅的心坎上。
“煤炭、炮弹、淡水、兵员……全在后勤船上!后勤跟不上,前面的战舰跑得再快也是寸步难行!
您想想,如果把这批西澳的焊接商船买下来,开回法国本土,再把底舱的民用三胀机一拆,换上咱们本土军工厂产的蒸汽轮机。
速度立刻就能飙升,直接就能跟上主力舰队的巡航速度!这就是目前海军后勤体系最迫切的刚需!”
拉维涅的表情终于变了,原本的不耐烦一扫而空,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可这船……毕竟是用民用钢板造的啊。”
拉维涅皱着眉头提出了质疑:“军方那帮挑剔的老爷们,怎么可能看得上这种薄皮船?”
“有什么关系呢?后勤船又不是去前线跟敌人的大炮对轰的。”
杜克洛笑了,笑得像只狡猾的老狐狸。
“海战的逻辑很简单——主力舰队打赢了,后勤船就绝对安全;
主力舰队要是输了,你就算用最厚的装甲钢去造后勤船,照样是给别人当靶子!”
杜克洛压低了声音,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阁下,我听说侯爵大人一直苦于无法打入军方的最核心圈层。这,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敲门砖啊!
您想,倒卖几万瓶药,顶多就是多赚点钱而已,在那些老牌贵族眼里,终究是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做派。
但如果侯爵阁下能为海军部一口气提供几十艘高速后勤船,解决他们火烧眉毛的后勤难题……这可是实打实的军界政绩!
这难道不比囤积药品赚差价,有价值得多吗?”
拉维涅双手用力搓了搓略显僵硬的脸颊。
他脑海里突然回想起以前,叔叔子爵经常在书房里抱怨侯爵在海军部说不上话的窘境。
如果自己能办成这件事……
拉维涅的心脏开始砰砰狂跳,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狂热起来:
“那西澳的船,到底怎么卖?”
杜克洛紧绷的后背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端起白兰地润了润嗓子,报出了陈怀安给的价格。
“一千五百吨级商船,定金一万英镑,总价三万;
三千吨级,定金两万,总价五万;
五千吨级大船,定金三万,总价八万。
我再强调一遍,这是最后一批官营船订单。
错过了这次,以后只能买西澳民间船厂造出来的商船了,到时候品控可就没人敢打包票了。”
拉维涅“腾”地一下站起身,在狭窄的舱室里来回踱步。
倒卖药品的差价,跟打入海军部的政治资本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如果这一百万英镑全砸在药上,侯爵最多夸他一句“会做生意”;
但如果全砸在这些绝版商船上,侯爵大人说不定能借此在军界更进一步!
“杜克洛,你提供的情报非常有价值。但是这么庞大的资金转移用途,我没有最终的决定权。”
拉维涅停下脚步,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马上去发加急电报,把这件事和定价报给叔叔,让他立刻转交侯爵大人批复!你先在这里等我的消息!”
说完,拉维涅连新药配额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猛地拉开舱门,火急火燎地冲了出去。
看着重新关上的舱门,杜克洛轻笑出声。
他重新端起那杯干邑白兰地,仰起脖子,将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
只要这个白痴带来的巨款全变成了造船定金,自己那四万瓶的超额药品配额,就彻底安全了。
……
与此同时,在另一侧泊位的“新自由二号”船长室里,上演着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