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他们稀罕够,长官又下令了:
所有人,剪头发!然后全部进澡堂子里洗澡!
带来的旧衣服、破鞋子,全脱了,统一拿去集中烧掉。
等洗掉了一身的泥垢和虱子,换上笔挺的新军服,穿上那双硬底皮靴,这群人的精气神瞬间就不一样了。
不过赵木头穿上靴子后,连路都不会走了。
硬实的鞋底让他顺着拐往前迈步,活像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惹得旁边几个路过的西澳老兵直乐。
陈绍明顶着个利落的寸头,把武装带扎得紧紧的。
这衣服真合身,料子厚实又耐磨,穿在身上,感觉腰杆子都不自觉地挺直了。
到了饭点,更是让他们开了眼界。
排队去食堂,一人发一个铮亮的铁饭盒。大桶大桶冒着热气的白米饭,随便吃,管饱!
菜盆子里,全是大片大片泛着油光的肥肉片子,炖得烂糊糊的!
赵木头一边疯狂地往嘴里扒饭,一边用袖子胡乱抹着嘴上的油光,吃得毫无形象可言。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娘咧……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饭!”
一起来的这19个人,其实谁也别笑话谁,吃相全跟饿死鬼投胎差不多。
不过,当他们余光瞥见旁边桌的西澳老兵正用一种看稀罕物的眼神盯着他们时,大伙儿还是觉得有些窘迫。
为了不给黑旗军丢人,他们硬生生压住了肚子里的馋虫,每人“只”干了三大碗白米饭,就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筷子。
吃完饭,正当他们抹嘴回味的时候,教官站到了最前面,手里扬着一张薄薄的纸张。
“给你们说个好消息!”
教官的声音洪亮,在食堂里回荡。
“你们黑旗军,在云屯湾,把法国人的舰队给打败了!
干沉了他们两艘战舰,击伤多艘,还活捉了六十多个法国俘虏!”
“嗡——”
整个食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十九个黑旗军汉子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
陈绍明手里端着的空饭盒,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
打赢了?
就靠着西澳支援的那几门重炮,居然真的把洋人不可一世的铁甲舰给干沉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周围的弟兄。大家伙儿的眼里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红血丝。
以前在安南,他们被洋人的火炮追着屁股打,死伤惨重,憋屈得想吐血。现在,终于翻身了!
“咱黑旗军……硬气!!”李二狗突然大声嘶吼出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紧接着,所有的学员才如梦初醒般,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有人又哭又笑,有人狠狠捶打着桌子。
陈绍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那块压着的石头,终于碎了。
本来因为没有参战而被选派来这里学习,他心里一直记挂着家里的情况,怕弟兄们顶不住。
现在,他彻底放心了,可以豁出去,安心在这里的课堂上学习了。
可是,第二天的正式开课,直接给了他们这群骄兵悍将当头一棒。
教官发下来几本厚厚的讲义。封皮上印着黑体大字:
《步兵战术》、《阵地布防》、《步炮协同》、《火炮弹道与射击诸元计算》。
陈绍明一开始还挺兴奋。这就是他做梦都想学的东西啊!他迫不及待地翻开书看了起来。
但没过多久,他就开始迷茫了,额头上渗出了汗。
字,他勉强都认识。可连在一起读……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什么叫“风偏计算”?什么叫“抛物线”?“坐标系”又是个什么鬼东西?
讲台上的教官在黑板上画着复杂的几何图,拿着粉笔“唰唰唰”地写下一长串算式。
底下的十九个人,大眼瞪小眼,活像听天书。
教官拿着教鞭敲着黑板,以为他们都有数学底子,于是大声问道:
“距离六公里,侧风三级,弹着点偏多少?谁来回答!”
一片沉默。没人答得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
下课后,陈绍明黑着脸,把赵木头他们全叫到了一块儿。
“看不懂,就给老子死记硬背!”
陈绍明咬着牙,板着脸交代道:“把教官在黑板上写的公式,当成画符一样,一笔一划死记下来!”
还好,这事儿惊动了教导队的团长。
团长下来一看他们这副抓耳挠腮的惨状,一拍脑门,知道这帮人连最基础的算术都没学过。
团长把那个教官叫出去训了一顿,随后临时改了课程,让他们先从最基础的加减乘除和几何图形开始学起。
接下来的日子,简直是苦不堪言。
上午学算术,下午去操场跑圈、练端枪定型、练卧倒战术。
到了晚上,回屋接着点灯熬油地背公式。
短短三天下来,所有人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脑子更是快炸了。
思绪飘回到现实,陈绍明收回心思,伸手摸了摸压在枕头底下的那本讲义。
西澳这地方,听老兵说,十几年前还只有一座破败的小城。
可现在呢?雄霸整个澳洲大陆!大船、大炮、工厂、火车,应有尽有。
靠的是什么?
陈绍明在脑子里反复盘算。他觉得靠的应该是真本事!
靠的是手里有自己造的枪炮,懂现代化的规矩,会科学的操练!
黑旗军现在有了西澳给的枪炮,只要他们这十九个人,能把这套带兵打仗的真本事学回去。
把队伍按西澳的标准练出来……黑旗军的腰杆子就彻底硬了!
西澳能办到的事,他相信,黑旗军以后也一定能办到!
梁司令对他们期望那么高,绝不能让他失望。
想到这儿,陈绍明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他借着窗外那点月光,又把讲义翻开,凑近看了起来。
离三个月期满,还有八十七天。得抓紧了,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误。
“绍明哥,你看啥呢?”下铺的赵木头探出个脑袋,小声问。
“看书。”陈绍明头也没抬,眼睛盯看着纸面。
“黑灯瞎火的,你能看清字?”
“看不清字,能看清公式的长短!多看两眼,混个眼熟,明天上课就能少挨两句骂。”
陈绍明一边说,一边把讲义往月光亮一点的地方挪了挪。
李文才在对面铺位上翻了个身,语气里透着股狠劲儿:
“绍明哥说得对!咱来这儿,不是为了吃白米饭享福的!
白天教官教那个什么‘班组散兵’冲锋,我脑子笨,没转过弯来。
明天歇操的时候,你再给我好好讲讲。”
“行。”陈绍明轻声应了。
营房外头,一队巡逻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地走过。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咔哒、咔哒”响。
陈绍明听着那充满力量感的脚步声,手指在讲义的纸页上轻轻摩挲。
这纸张真滑溜,比山寨那边用来糊窗户的草纸好上百倍。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临走前,梁三奇司令重重拍着他肩膀时说的那句话。
“要把真本事,给老子带回来!”
陈绍明咬紧牙关,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坚定地默念了一遍。
三个月的集训,才刚刚开始。他就算脱层皮,也得变成一块钢打的骨头再回去!